琢沫缀影

连下了一个月的细雨终于停息,日光昳丽,透过浅薄的行云,将久违的光明赠予这片土地。碧空万里,如宣纸般白净,偶有微风轻起,掠过林地中的枯枝落叶,往山间隐去。
多年无人打理的青石阶梯,布满了浮尘与渍泥。山石耸立,在一片氤氲之中沉默不语,唯一能听见的,只有秋后寒蝉在生命终焉之际的鸣泣,以及,一声低语。
“已经,过了快一年了啊……”
笔挺的山道并无折人的曲折漫长,但颜书齐还是走了很久,最终,他在一座无字碑前,停下了脚步。他呆呆地看着碑身,静默了许久,这才蹲下身子,轻轻扫去墓前堆积的那层土灰,将手中的那束白花小心翼翼地放下。
“阿辽,你的学业成绩优秀,社团活动也十分成功,老家那边,已经同意了在毕业之后让你直接经手家业。你的父母,兄长,还有你最爱的虎爷,都过得很好。还有克劳族人的事,已经交给家豪去周旋了,相信不久后就会得到解决。还有……我……我……”
他失了声,结结巴巴地连说几个我字,却始终没能成句。温润的液体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倾泻而下,滴落在压台的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紧紧地抱住面前的石碑,就像以前将阿辽拥入怀中一样,可怀中的石碑,却是冰凉如霜,没有一丝鲜活气息,同那日,在他怀中断气的阿辽,一模一样。
“阿辽,阿辽,对不起……对不起……”颜书齐跪伏在阿辽的墓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三个字,可无论他如何致歉,如何哭号,墓中人都不会也不能再给他任何答复。阿辽走了,连同他的名姓一起,如纷飞的雪花一样,消融在曾经的曾经,无迹可寻。
记忆中的同床共枕,记忆中的大被同眠,记忆中的鸳鸯戏水,记忆中的漫步于林,记忆中的小别三日,记忆中的立庙之言,以及,记忆中的无寂秋雨。往昔岁月,早已飞烟般散去,除了记忆,一切的一切,都再也回不去。
颜书齐哭了好久,终归是稳定了情绪,他从口袋中掏出刻刀,想要在石碑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却一时不知道该刻什么,他呆滞了一会儿,这才轻叹一声,一笔一划地,在碑面上,刻下了“颜书齐”三个字。
“阿辽,从明天开始,你就会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了,倒时候,你会多出一大段混乱的记忆,但我想,你会适应的……”刻完了最后一笔,颜书齐站起身来,对着墓碑拜了三拜,而后转身离去,不再回头。“阿辽,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为你扫墓了,从明天开始,这个世界上就再也不会有石虎颜书齐了,届时,还请不要挂念我……”
他缓缓地向着山下走去,恍惚间听到身后似乎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姓,循声望去,却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有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劲风,将墓前的白花卷携而起,散落在遥远的天际……
离家时尚是正午,归家时却已是黄昏。颜书齐轻车熟路地拉开房门,从容地对上了林虎那审视的目光。
“你今天又去哪里了?”
“给我自己扫墓。”
“只有扫墓吗?”
“我还去其他地方逛了下,毕竟,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他将手中提着的袋子轻放在餐桌上,转身朝卧房走去,“给你带了炸鸡,等下慢慢吃吧。”
“你……你知不知道……”
“我用的是阿辽的身体,我当然知道,所以我十分小心,比对颜书齐的身体还要小心几十倍,我不会让他出问题的。”
颜书齐尽力扯出一个与往常一样的笑容,可那笑容中的苦涩和不舍却难以掩藏,他一步一顿地走进卧房,让阿辽的身体躺倒在床上,自己则从他体内分离出来,趴在一旁的窗台上,静静望向远方。
“其实,你本不必如此的,那件事,说实话,并不能算是你的过错。”
林虎的语气有些哀伤,但更多的,是无奈。
“是我约他出去的,也是我吞食了他的灵魂。就算动机再怎么纯真善良,我毕竟还是杀了人,而且,我本来就是为了吃掉他的魂魄才来接近他的,落得个这样的结局,也算是我咎由自取吧。”颜书齐自嘲似地笑了笑,进而转过身来,用微红的双眼望向林虎,“大叔,今天在刻墓碑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究竟是谁?”
“什么意思?”
“我吃了石虎的魂魄,才成为石虎,我吃了颜书齐的魂魄,才成为颜书齐,我吃了阿辽的魂魄,现在又成了阿辽,那么,我,究竟是谁?”
“……”林虎沉默了,对于颜书齐提出的这个问题,他无法答复。颜书齐似乎也猜到他会是这种反应,所以也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没关系,连我自己都不曾知晓我是谁,我只知道我能得到阿辽的喜爱,是因为我是‘颜书齐’,我能得到你和李克劳的宽宥,是因为我是‘阿辽’,或许,我存在的意义,就是成为他人的替代品。”他苦笑着看了看一旁的“阿辽”,又将目光重新收回到林虎身上,“所以,牺牲掉我,让阿辽回来,合情合理。”
那场事故之后,颜书齐吞噬掉了阿辽的魂魄,又附身在他的身上,让“阿辽”得以借尸还魂。得知此事的林虎和李克劳,恨不得将颜书齐削皮挫骨,但考虑到阿辽的躯体还得靠他维持生命,只得是放他一马,让他扮演阿辽,跟往常一样地生活下去,修复好他的魂魄,并主动兵解法相,只留下阿辽的灵魂,让他重生。
于是,颜书齐依凭着阿辽的记忆,开始代替他活下去。帮他完成学业考试,参加社团训练,应付各种人际关系,并与老家的亲人们进行周旋。他演绎得很棒,即便是林虎,有时也看不出真伪来。就这样,一年过去,阿辽受损的魂魄终于被修补完全,而他,也逐渐迎来了主动消散的日期。
他原以为,自己会很坦然地接受这一切,事实上他也确实是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只是,在为自己雕刻碑文的过程中,他忽然想起那个一直以来被自己所忽略的问题——他,到底是谁?
没有形体,没有名姓,翻越从古至今大大小小的志怪典籍,也找不到任何有关他的信息。从记事开始,他就一直活在别人的记忆里,一花一叶,一草一木,大千世界的种种,都是靠着各种记忆去领略和知晓,而他自己的感受,却早已湮灭,无迹可寻。他是一个谜团,也是一个泡影,没人知道他到底是谁,他是所有生命体的影子,可以活成任何样子,却唯独,不能活成自己。就像墓碑上所刻的一样,死去的是他,可被埋葬的,是“颜书齐”。
落日西沉,斜阳余晖穿云而过,将颜书齐的半边身子染得昏黄。林虎叹了口气,转身回了石像里,不再言语。颜书齐,则重新趴回窗台上,静默着遥望远方,他将右手探入黄昏的残霞中,掌心里,似乎有若有若无的光点在闪烁。他又将右手举过头顶,迎向夕阳的方向,可屋内投影的,只有窗棂横廊,没有他的轮廓。
他就这样,一直呆立着,直到墙上挂钟传来零点报时,才离开窗台。
第二天了。
时间到了。
颜书齐缓缓踱到阿辽的躯体旁,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这一次,他依旧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弯下腰去,在阿辽嘴角轻吻一下,便化作一团烟雾,融入他的体内。
短暂的黑暗过后,出现在他眼前的,仍是那片幻境。阿辽正枕在他的大腿上,睡的香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如果,可以永远活在这片幻境之中,就好了。”颜书齐轻抚着阿辽的鬓发,絮絮叨叨地说着,“我是被妈祖娘娘降服的石虎精,是你的虎爷,是一个有名有姓,有前世今生的妖怪……可惜呀……”
他将右手食指轻轻点在阿辽的太阳穴上,无数的记忆片段便如潮水般涌出,在他面前铺展开来。他认真翻看了一会儿,终于在一片混乱的记忆中,找到了与自己相关的那部分。
“学长来我家了,还和我同床共枕了,天呐,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做给学长的便当居然被那个什么叫拉古的吃了,太可惜了。”
“学长好久都没出现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终于见到学长了,他没事,真是太好了。”
“要不,我在这里给你立一个小庙?”
“诶多?!学长约我出去?难道是……约会?”
“学长……”
他一条一条地翻看着这些记忆,又将它们逐个逐个地抹去,最终,他的指尖停留在了那条仅存的记忆上。
“我,最喜欢学长了,我想,一直和他在一起。”
他看着这条记忆,愣了好久,才挪动手指,将“学长”二字轻轻抹去,改成“石虎”二字,又将“石虎”二字轻轻抹去,改成“颜书齐”三个字。
晶莹的泪珠,顺着两鬓款款而下,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用牙齿紧紧地咬住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在水雾即将模糊视线之前,他挥手划去“颜书齐”三个字,一笔一划地,刻下了“林虎”二字。
做完这一切后,他将记忆片段悉数归还给阿辽,并将他安置在一旁,自己则是站起身子,摇摇晃晃地向门外走去。出门前,他回头望了一眼仍在熟睡的阿辽,轻笑一声,便纵身前跃,落入门外的一片虚无之中。

不必在意我的离去
我本是无名无姓的泡影
不必挂念往昔旧情
因我永远得不到你的心
就这样永别吧
带着我的思念天涯远去
我已困死在
曾经的曾经……

我来了,我潸然泪下,石虎真的是很适合演绎冲突的一个角色
风泽好会,教我写文,教我教我教我教我教我教我教我教我

文笔太棒了,环境细节描写一流,不过剧情好虐[流泪],我还是喜欢HE。

he有什么好,刀子多来点

@Traum:

he有什么好,刀子多来点

强大的心脏。。。。。[抠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