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科幻】《明日》

嗯,怎么说呢,这个故事在本站也有发过,只不过这次征文大赛,在允许的情况下搬运到了这个区来。一开始为比赛准备的短文不符合规定,所以就把短文投到了小说区了。这个故事,只希望各位可以喜欢吧……

《明日》第一章

“今天,将是一个值得被铭记的伟大时刻!”

高大的蓝龙从大厅中央的王座上站起,举起手中的金杯,暗红色的酒液在杯中翻涌着。他张开自己的双翼,在窗口投射的金色阳光下,他双翼之间的薄膜透出微微的淡蓝色。

“今天,两个伟大的王国将合二为一,我们将共同创造一个光明的未来!”

宴会桌旁的,穿着华服的贵族们纷纷跟着蓝龙举起酒杯,金色的光芒闪烁着,暗红的酒液跳动着,一切,都是刚刚恰到好处,像极了在这座历史悠久的城堡里举办过的任何一场正常的皇家盛会。

一道道珍馐在厨房里聚集,女仆们在大厅里忙忙碌碌地穿梭着,承担着搬运一道道的美味的任务。公爵们谈论着马术,封地与上等的红酒,贵妇们攀比着首饰,珠宝与华丽的服饰。

就在宴会的气氛渐渐温热起来时,大厅的门被人从外面叩响了。

“铛!铛!”

人群瞬间安静了。大厅门旁的侍卫向前一步,抓住门环,朝内用力一拉,庞大的门安静地应声而开。一个穿着墨绿色长袍的高瘦男子,站在门外。男子的两名侍从,站在男子的左右两侧,手里各捧着一个金色的匣子。

蓝龙看见来者,立刻把爪中的金杯递给王座旁的人类侍者。人类侍者心领神会,立刻端起酒杯,退到一旁。

青袍男子迎着一众贵族的目光,走到王座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后,不紧不慢地缓缓开口:“陛下,我想,是时候签订结盟条约了吧?”

“请……再稍等一下。”蓝龙脸上有了些许不快的神色,不过那抹不快转瞬即逝,“斯蒂亚公国和卢西略帝国结盟,对于两个国家来说都是期待已久的机会。”

“司赫先生,涅索殿下和卢西略帝国的使者都已经在大厅等您了,您……”

女仆刚想敲响木门的爪,又收了回来。司赫先生,作为斯蒂亚公国外交官的他,平时在自己的书房里都会很谨慎地反锁上门,毕竟外交官处理的事情大多是国家事务——

但是今天,书房的门,是反常地虚掩着的。

女仆心底攀上一种不好的预感。她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自己的兔耳朵。

没有声音。

“司赫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我进来了哦?”

女仆推开书房的木门,走廊里的光亮倾入小小的书房。接下来,在光亮之中,作为兔兽人的女仆,看见了对于任何一个草食兽人都极具冲击力的一幕——

浓烈腥臭的血液,浸泡透了书房里铺着的羊绒地毯。碎裂的眼镜残骸,掉落在被血染红的书页上。沉重的书架倒在司赫的身上,顶层上的华丽的雕花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头上,在他的太阳穴上挑开一个巨大的创口——很遗憾,他并不是有着坚硬鳞片的龙族,他是一个脆弱的人族。司郝的脸上,还带着诧异的神情,手指紧紧地抓在一起,攒成一个拳头。

蒂亚格历258年,5月26日。

今天本来应该是个适合休息的好日子。至少,在那两个该死的侍卫踏上你事务所的台阶前应该是个适合休息的好日子。白熊兽人盯着马车车窗外的街道想着。

马车轻快地从小巷中穿过,跃到了王都的主路上。王都的市民们,依旧沉浸在欢乐的庆典气氛之中。石板路的两旁,挤满了各种各样的小摊和帐篷。市民们笑着,闹着,享受着属于他们的快乐。他们只知道,今天是结束漫长战争的日子,是两国和解的日子,然而市民们不知道的是,现在值得庆祝的快乐时光,已经彻底结束了。

司郝,一个年轻有为的人族外交官,在两国建交的庆典之时,死在了自己平日办公的书房里。一个国家的外交官,在自己国家最重要的外交事件之时,去世了。这是何等的嘲讽

马车缓缓减速。白熊兽人已经可以看见城堡高大的外城墙了。外城墙的设计,典型的斯蒂亚公国的设计风格。没有砖块,没有复杂的建筑工艺,只有坚硬的石头,和火山灰制作的水泥,宛如坚固的龙巢。

……不过斯蒂亚公国,改名叫龙国也没什么问题。龙族在这座国家里,占据绝对的主导地位。

当白熊在马车里胡思乱想的时候,马车已经轻快地驶过皇家园林,在城堡的石阶前稳稳地停下了。还没等白熊兽人做出反应,侍从就快步跑上前来,为白熊拉开了马车车门。

“佩罗先生,司赫先生的书房不在城堡主楼,在城堡的西侧别塔,请和我往这边走。”

“嗯,好的,麻烦你带路了。”

别塔的走廊不算太宽,对于白熊这种身材比较高大的兽人来说,通行真是一件难事。佩罗费劲力气,才磕磕绊绊地挪到书房门前。把守书房的侍卫看见来人是佩罗,立刻让到一边。佩罗挤出微笑,感激地朝侍卫点点头。

“喂,我说,你们修城堡的时候,都没考虑过身材高大的兽族的需求吗?”

站在书房里身着总管制服的灰狼转过身来,无奈地看着眼前顶到天花板的佩罗,“这座城堡修建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数百年前,我的朋友,那个时候连我们都不知道在哪里呢,怎么可能考虑到你这种大家伙的感受。在连年的战火之中,先人们优先考虑到的一定是安全性吧。你就先委屈一下吧。”

“也是。”佩罗往前蹭了蹭,额头顶在书房的吊灯上,“克罗格,尸体已经送去检验了?”

“当然了,”克罗格骄傲地挺起胸膛,肩章的金色流苏微微颤抖,“皇家主管处理事务一定要迅速,这是基本准则。”

佩罗看着眼前一脸骄傲的挚友,很想告诉他,把尸体从现场挪走是极其破坏现场行为。

……算了,哪怕说了,这家伙下次也不会记得了。先去看看尸体的状况吧。

“克罗格,我想先去看看尸体的状况,尸体送去哪里检查了呢?”

“一名皇家医师。他在公正所的一位审判长的视线下检查了尸体,所以我想应该结果不会出什么差错。”克罗格稍稍停顿了片刻,然后补充了一句,“你去拿尸检结果的时候,说是我让你去拿的。你知道,哪怕你是很有名的王都侦探,也会有贵族在背后对你指指点点。尤其是在今天这种敏感的情况下。”

“嗯,我知道。”佩罗点点头,“反正我也不关心这些明争暗斗。”

黑猫刚脱下白色的外套,他办公室的门就被人敲响了。黑猫不紧不慢地走到办公室一角的水池边,把爪子浸泡进水中,肉垫传来冰冰凉凉的触感。

“现在你可以进来了。”

“伊本……医生?伊本……乔治医生?”白熊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耳熟的声音。黑猫的耳朵动了动。他把自己的爪子从水中抽出,甩甩爪子上的水珠。“进来吧。”有点意思。

黑猫转身,看着站在门口的大白熊。果然是那个家伙。黑猫笑了起来:“是你啊,好久不见,让我想想,上一次见面是在……白金酒馆楼上的包间里,对吗?”

“白天看起来倒是文质彬彬人畜无害的样子呢,和在床上判若两人呀,”黑猫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我帮你手抄了一份。不用感谢我。”

白熊上前一步,低声骂道:“闭嘴,你他妈的疯了?在宫廷里说我们两个的床事和性爱?”

“我的办公室两侧都是石头墙,不会有人知道的。”黑猫用手指戳了戳佩罗软软的胸膛,“那件事,你知,我知……可能还有白金酒馆的其他的几名住客听见了吧?”

“……谢谢你的报告,我先走了。”佩罗拿过那张纸,转身准备推门。

“真是冷淡啊,那天晚上你想要的时候明明可不是这样的呢,”黑猫歪着脑袋,轻轻笑了,“我这里的东西,你还想要吗?”

“伊本,我在工作。”

伊本带着微笑,凑到佩罗耳边,“我是说认真的。死者的右手握成一个拳头,里面抓着这个。我可是为了你才在验尸的时候,从那个讨厌的老头子眼皮下拿出来的。我想你一定会很感兴趣的,侦探大人。”

“是吗?给我看看?”

“当然,拿去吧,”伊本笑着,眼睛眯成细细一条,“如果想感谢我,周五晚上我都会在白金酒馆喝酒,你知道的。”说着,伊本把一个小纸团塞进佩罗的手里。“我想这个东西,可能侦探先生能看懂?”

佩罗看着眼前的黑猫,黑猫只是笑,尾巴不老实地在身后晃荡。

佩罗把纸团放到黑猫的办公桌上,用爪子慢慢抚平皱巴巴的纸张。纸张似乎是从什么印刷制品上撕下的一部分,印刷很精美,带着淡淡的油墨味,上面沾着受害者的血迹。纸张上,印满了佩罗看不懂的文字。佩罗唯一看得懂的,是最上面的一个日期:5月27日。

就是明日。

《明日》第二章

佩罗在案发的书房门外停下脚步,从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了伊本交给他的尸检报告。那张薄薄的纸被对折成小小一块,陷在佩罗的口袋缝隙里。佩罗看看四周,确认过走廊里的侍卫都已经离开,只有自己一只兽之后,佩罗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怀表。

正值午后。佩罗把怀表塞进口袋里,展开了伊本交给他的那张简陋的纸。

早在结盟的宴会开始前,司赫的生命,就已经画上了句号。可惜他不是龙兽人,头部没有坚硬的鳞片,往太阳穴的用力的一击,足以夺走他的性命。人族的生命,就是这么脆弱。

佩罗走进书房,抓住书房的门把手晃了晃。门和锁都没有被破坏。发现现场的女仆说过,死者在房内办公时,一般都会把书房门反锁。那么,死者主动打开了门,让那个被自己错付信任的家伙走了进来,然后稀里糊涂地丢了命。

“咳。”房里响起一声咳嗽声。

佩罗把视线从门锁上挪开。克罗格已经不见了,一只穿着铠甲的红毛狮子蹲在倒塌的书架前,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蓝色的眼眸里流露出几分不敢置信。

佩罗也有一点吃惊:“你怎么会在这里?”

狮子脸上意外的神色瞬间荡然无存,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怎么,我就不能在这里了吗?倒是你……”

佩罗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感受到了脖子上传来那种金属特有的冰凉感。狮子腰间的佩剑,就随着他的话,架到了佩罗的脖子上。

“……我从来都没有在城堡里见过你。”

“这间房里再多一具尸体对我们谁都没有好处,”佩罗把爪子举到胸前,表示自己没有恶意,“在下佩罗,是克罗格总管请来调查外交官死亡事件的侦探。敢问阁下……”

“拜恩。圣光骑士团的团长。”拜恩的佩剑慢慢地垂下,“我可不记得骑士团有将这起事件委托给宫廷之外的人啊。”

“克罗格先生邀请我来的。他是我的多年好友了。”佩罗看着眼前咄咄逼人的红毛狮子,心里平添了几分不悦,“无意冒犯,但是据我所知,皇家主管负责城堡内外的上下事务,必要时直接听令于克拉塔殿下。这件事……不属于骑士团的管理范畴吧?”

拜恩脸上的神色开始渐渐阴沉。佩罗叹口气,轻轻关上了书房的门,把门反锁。他可不像自己的外表那样是一只憨厚的大白熊。

“拜托,”佩罗往前一步,贴到拜恩耳边,真诚地,缓慢地,低声地说,“你可别忘了那天晚上的事情。你有些私人物品,忘在了我这里。想想那件事被捅破了的话,等待你的会是什么。这个国家,对你,对我都不如它看起来的那样宽容,不是吗?我承认,我没有想到,我们会在这里,在这种尴尬的情况下见面。我只想把朋友拜托我的事情做好,拿到我应得的酬金。所以……别让我们都很为难,好吗?”

佩罗不是一个把私人感情和工作混为一谈的兽,但是迫不得已的必要时候他也会采取一些非常手段。没有办法,光明的诞生总是伴随着黑暗嘛。又不是人人都是圣光教里的龙神哈蒂亚。

“……你有种。”拜恩一把推开佩罗,跨向书房大门。

“稍等一下啊,拜恩先生。”佩罗从背后喊住了拜恩,“既然你站在这里了,我也就不用明天再去找你询问了,毕竟如果让下人觉得你和外交官的凶杀案扯上关系,那么传出去对你圣骑士团的名声可是个严重的威胁啊。”

拜恩即将抓住门把手的爪子又收了回来。他转过身,极度厌恶地盯着佩罗。佩罗就站在刚刚的位置,双爪交叉在胸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拜恩先生,请冷静,只是例行的询问,相信我。”

“……说。”

“一个问题,很快的,”佩罗清清嗓子,“你把现场的侍卫和克罗格都支走了,折回现场,是为了什么?”

拜恩的眼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慌乱,很快他又恢复了那种咄咄逼人的神情。虽然很短,但是佩罗还是多少捕捉到了。

“我和司赫是至交好友。朋友死了,来现场缅怀一下罢了。你难道还怀疑我杀了自己的至交好友吗?”

“没有没有,”佩罗笑道,“只是有些好奇罢了,作为侦探想一直不夹杂私人感情有点难。我刚刚从医师办公室返回来的时候,顺路询问了部分侍卫,他们都表示你整场宴会期间都在大厅里,保护宾客和克拉塔殿下。这些足够洗清你的嫌疑了。”

“嗯。”拜恩脸上紧绷的线条缓和了不少,“如果没有事情我就先离开了。”

“好的。我再检查一下现场。”

……在床上不老实,在宫廷里依旧一样不老实啊。拜恩作为圣光骑士团团长,久久没能结束长达四年的亚略战争,还是司赫出手才促成了两国的结盟合议。这件事本来就够让拜恩颜面扫地的了。至少,佩罗不相信拜恩和司郝会成为至交。不过,从侍卫的口述里,的确拜恩是没有时间去对司赫下手的。何况杀死外交官带来的恶果,拜恩应该自己心里十分清楚。

奇怪的是,拜恩用了一个说法,“杀了自己的至交”,司赫倒在书架下,第一眼看到现场的他为什么不会觉得司赫是被倒下的书架砸中头部,死于意外呢?

佩罗走到砸中司赫的书架前,仔细地查看了一下书架。书架是实木的,很沉。顶层上固定浮夸的实木雕板作为装饰。当司赫被发现的时候,雕板刚好砸中他的太阳穴。佩罗揉了揉额头,搬运尸体的举动和拜恩的行为,在一定程度上抹去了现场留下的痕迹,估计这件案子会变得相当棘手。

“所以……佩罗先生,司赫先生真的是被人杀害的吗?”

门口响起了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佩罗抬起头,发现站在门口的是那个第一发现者,兔女仆。女仆虽然脸色苍白,但是眼神却很坚定,看起来不像是说谎。奇怪,她为什么也会觉得司赫不是死于意外呢?

“嗯……我觉得现在还不能草草下定论,也许司赫先生是死于意外也说不定。”

“天哪,龙神在上,司赫先生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怎么会有人想杀他?”

“稍等一下,小姐,”佩罗从书架旁站起,“我可以询问一下,为什么您会如此确定司郝是……被人杀害的?”

女仆犹豫了几秒,胆怯地小声说:“说出来您可能不相信……但是,这是司郝先生……私下和我说的……”

“没关系,我很有兴趣听听。”佩罗尽可能地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您不说出来的话,我也没办法确定您说的和司郝先生的死亡是否有联系,不是吗?”

“嗯……”女仆怯懦地开了口,“佩罗先生,您看,他在私底下和我说过,他觉得自己会被人杀死,他还预测了死亡日期,说自己有很重要的事情还没实现,要我到那时不要害怕。他当时笑着和我说的,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预测日期?还是自己的死亡预期?”佩罗有些惊讶,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啊?“是什么时候?”

“是……”女仆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把视线从佩罗的面部移开,“司郝预测的日期是,明天……”

《明日》第三章

“……这真的是司郝先生说过的话吗?”佩罗把女仆带到书房外的走廊里,紧紧地盯着眼前的这个兔女仆。兔族兽人胆子很小,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会撒谎。

女仆笃定地点了点头:“这绝对是司郝先生说过的,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什么时候他告诉您这件事情的,您还记得吗?”

“一年前,我被分配到司郝先生手下一个月之后发生的事情了,”女仆回忆着,“当时我被他这么一说吓了一跳来着……哦,对了,我记得司郝先生还有一点很奇怪的事情……”

“咳咳!”女仆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咳嗽声打断了。克罗格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走廊里。灰狼呲着牙,冷淡地看着被吓得缩成一团的兔女仆,“兔曼达小姐,您在和佩罗先生在聊什么呢?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您最好还是不要留在现场了吧?城堡里要忙的事情还有很多呢。”

“啊,是我拜托兔曼达小姐的,我有些口渴,但是自己在案发现场又脱不开身,就想让她帮我拿点什么喝的来。”佩罗挤到兔曼达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兔曼达,“兔曼达小姐,就麻烦你了。”

“……是。侦探先生稍等一下。”女仆感激地看着佩罗,从克罗格身边跑过,急急忙忙地消失在了塔楼的楼梯间。克罗格看着女仆远去的背影,轻轻地“哼”了一句,走到佩罗面前,换上一副笑脸。

“老朋友,我不是催你,但是……你看,那些公爵贵族们被扣在城堡大厅里,克拉塔殿下会寝室休息之后,马上就开始吵吵嚷嚷的……”

“如果说伊本的尸检结果没什么问题的话,我觉得那些公爵贵族和司赫的死没有太多关系。在宴会开始之前,司赫就死在了自己的书房里。恕我冒犯——如果城堡的侍卫们真的没有让外人溜进来的话——凶手在宴会开始前就出现在了城堡里。你可以让那些不耐烦的公爵贵族们离开了。”佩罗挥挥爪子,“但是现场还真没有留下太多的凶手的痕迹。我觉得……唉,这件案子处理起来会相当麻烦啊。”

“行,我现在就传话下去。”克拉格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放松了不少,“真是多亏你了。话说那孩子没有一起跟过来吗?本来我为那孩子准备了蜂蜜蛋糕呢。”

“……直到今天中午你派的人来敲我事务所的门前我今天都没有任何委托,索恩当然和愿意和莱夜出去转转。我还以为今天可以好好地在白金酒馆放纵一下呢。”一想到克拉格占用了本应属于自己的休息时间,佩罗就有些窝火。

“嘛,谁让你是王都泽尔城里大名鼎鼎的佩罗侦探呢,我当然第一时间想到你啦!”克拉格笑着拍拍佩罗的背,“而且你应该感谢我才对嘛,去白金酒馆喝一整天的啤酒有什么意思。还不健康。”

“你小子才不会明白,”佩罗撇撇嘴,“酒和……嗯,酒对我来说反而是帮助思考的润滑剂。微醺的时候我,状态才最好。”说到这里,佩罗咂咂嘴:“白金酒馆……是个好地方。”

“好了好了,解决这起案子之后你可是有大把的时间在白金酒馆里逍遥啊,有什么头绪没?”

佩罗转身走进书房,“说真的,现场基本上……没留下太多痕迹。除了书柜我也没找到其他可疑的凶器。死者房间里是否有东西丢失还有劳兔曼达小姐盘点一下了。司赫平时经常和人在政治立场上什么的起冲突吗?”

克拉格摇摇头,“至少据我所知没有。但是在不少贵族都在司赫的背后对他指指点点。觉得他没有爵位,是当年被施莱恩公爵引荐进入皇宫的,低人一等。不过他的确在外交方面帮了克拉塔殿下不少忙,算是克拉塔殿下相当器重的人了。政见不合哪里至于上升到杀人啊,何况还有克拉塔殿下帮他撑腰,我觉得……”

克拉格没有再往下说,佩罗明白他的意思。没有什么冲突,政绩显赫,还是国王的得力手下……宫廷内部的问题,上升不到这种杀人的高度。没有明显的动机,找不到凶器,连死亡时间都没办法确认凶手动手的时间……书房里淡淡的血腥味还在房里回荡,佩罗感觉自己的头开始疼了起来。毫无切入点,毫无头绪。

佩罗走到书房的窗边,从西侧别塔的书房窗户看出去,皇家花园里的精致景色尽收眼底。整座城堡都处于戒严状态,平时显得生机勃勃的皇家花园,缺少了兽影与人声的装点,此刻透露出一股反常的肃萧。

不知道当年那个人族的小伙子靠在窗边俯视着皇家花园的时候,怀着的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呢?

佩罗靠在窗口,试着理清楚脑海里乱麻般的思路。这时,佩罗注意到,在花园里的大地之树下,站着三个穿着身着青袍的人。为首的,是一个高瘦的男子,他的身后,站着两只银白色的狐族兽人。他们三人站在世界树下,似乎在聊天。

“克拉格,他们三位是……?”佩罗说着从窗边挪开,给克拉格腾出一个位置。

“卢西略帝国来的使者。派来签订结盟条约的人。”克罗格挤到窗前,“准确来说使者只有那个男人,那两只银狐是一起跟随来的随从。他们三个,作为贵客留宿在皇宫里。”

“这样啊……”佩罗听着克拉格的介绍,在心里默默地把今天宴会上的这三位贵客拉上了嫌疑人名单。毕竟,这三位贵客也是有充足的作案时间的。

“那个……打扰了!”门口响起了一个弱弱的女声,“佩罗先生,我帮您拿了杯月光花茶。可以……放在司赫先生的书桌上吗?”

“啊,不用不用,我来拿!”佩罗回过头,站在书房门口的果然是兔曼达,她真的去厨房准备了一杯月光花茶过来。“这里好歹也算是案发现场。我出去拿就好。”

佩罗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书房的吊灯,挤回了走廊。克罗格跟在佩罗的身后。也走出了书房。佩罗冲兔曼达笑了笑,从兔曼达的手里接过瓷杯,轻抿一口,月光花茶的清香沁人心脾。

兔曼达刚刚……应该有什么话还没有说完。只是……

佩罗身边站着的可是皇家总管克罗格。此刻,这匹灰狼正在望着走廊旁的烛台出神,身后的尾巴一晃一晃的。司郝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也许先把司郝身上的秘密作为案件的切入点来着手调查比较好?

“当——”

城堡里,响彻起悠长的钟声。克罗格看向佩罗:“嗯……到了城堡宵禁的时刻了,抱歉,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是不能留外人在城堡里过夜的。我想我现在得去安排马车,送你回去了。”

“当然,当然。”佩罗把杯子递给身旁的兔曼达,“谢谢您的茶,很好喝。”

“您喜欢就好。”兔曼达露出微笑。

“走吧,一会儿会有侍卫来书房外把守的。我会安排人晚上清点司郝的遗物,明日给你清单。今天辛苦你了。”克罗格踮起爪,拍拍佩罗的肩膀,“一会儿马车把你送到哪里?事务所?还是去接索恩他们?”

佩罗不假思索:“去白金酒馆。”

《明日》第四章

黄昏时分,泽尔城的市民们结束了欢庆,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然而,泽尔城一天之中,最精彩的时刻,才刚刚开始。在夜幕的掩盖下,泽尔城里那些可以纵情放纵的地方,逐渐复苏。不论你是贵族还是平民,投身官僚还是资本,在这些放纵自我的好去处里,你至少可以诚实地面对自己内心的欲望,欲望之下,人人平等。白金酒馆,对于佩罗来说,就是这样一个可以放纵自己的好去处。

酒和性欲,对于佩罗而言,是一盏明灯。在放纵自己过后,佩罗总能想到全新的案件突破口。纵欲使他头脑更为清醒。在公众面前,他是衣冠楚楚的白熊侦探佩罗,而他最真实的一面,深深地埋藏在他自己的心中。

“……这里就可以停了。”佩罗裹紧了自己的大衣,敲了敲车厢里的车铃。

“啊,那个,佩罗先生,这里不是离白金酒馆还有……”

“可以了,可以了,谢谢你。”佩罗冲着车夫露出感激的笑容,“辛苦你了,前面的小巷马车不方便通行,容易颠坏车轴。你能把我送到这里我已经很感激了。”

车夫点点头:“好,既然佩罗先生坚持的话,我就在这里停下了。”

马车在路边缓缓停下。佩罗推开车厢门,跳下马车。

“谢谢你了,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您也是,佩罗先生。”

“嘎——”

白金酒馆的木门伴随着岁月侵蚀的声音,应声而开。佩罗夹杂着黄昏时分的扬尘,走进了酒馆的大厅。坐在吧台后的棕熊听到木门的铰链声音,抬起头来:“佩罗,好久不见!要喝什么酒?我刚刚搞了瓶白葡萄酒——”

佩罗把外套挂在门侧的衣架上,走到吧台边坐了下来:“恩佐,先给我弄点吃的如何?再给我开间房吧。我可真没想到有一天能在白金酒馆喝到白葡萄酒。你真有你的。”

恩佐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这可不算我拿的,一个熟客和布莱恩子爵——就是封地在轻泉湾那边的那个人族贵族——有点关系。他不喜欢子爵送他的这份生日礼物,就直接转手给了我咯。”

“就不怕被别人捅出去?”

“我都给你们提供了这么多年的房间了,要被人举报了早就该举报了。”恩佐笑着从厨房里端出一碟炸鲑鱼,“你运气不错,最近附近的那些小镇都不敢往城里供货了。我的库存还真不多。给,你的。话说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佩罗接过盘子,开始享受起他的晚餐来:“索恩那小子不在家,莱恩带他去调查雪宁郡的闹鬼事件去了,不用哄那小子睡觉了,就直接来酒馆了。”

“是吗,难怪你今晚要开房,又看上谁了?”恩佐笑嘻嘻地揉了一把佩罗的脑袋。

“……你再摸我脑袋我就把你爪子卸了。”佩罗低着头摆弄着盘子里的食物。

“嗯……还挺凶。”恩佐依旧咧着嘴笑着,从吧台下掏出一把钥匙扔到吧台台面上,“给,你的钥匙。今晚上动作小点啊,上次别的住客都以为你和那只红毛狮子拆了一晚上墙呢。我也是要睡觉的好吧。”

佩罗把嘴里含着的鱼肉一口咽下,摸过吧台上的钥匙,塞进裤口袋里:“你别说,我今天遇见那个红毛狮子了,他,圣光骑士团团长。我还和他知道对方名字了。你说麻烦不麻烦。”

“只能说明你魅力强大咯,”恩佐揶揄着他,“谁让你处处留情呢?”

“我那也是为了……工作所需……”佩罗的声音渐渐压低,透露出几分心虚。

“恩佐老板,晚上好啊!”伴随着酒馆木门的呻吟,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传入大厅,“哟,这不是侦探先生吗?”

“啊,欢迎欢迎!伊本你今天不用轮班吗?”

“可爱的后辈愿意帮我顶上今晚的班呢。明天早上交接前溜回去就好了。”黑猫脱下大衣,和恩佐解释着,“真是多亏那位后辈了呢!”

恩佐偷偷瞄了眼佩罗。佩罗面不改色地继续切割着盘子里的鱼肉:“小黑,你不是说你周五晚上会在这里吗?”

“我这不是想你了嘛?”伊本走到吧台边,在佩罗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何况,我说的是我周五晚上会在酒馆,不代表我除那之外的时间都不会来酒馆呀,侦探大人。恩佐,给我们拿两杯淡啤酒如何?我请我们的侦探大人喝一杯。”

“好咧。”恩佐从酒架上取下两只木杯,拧开了酒桶上的龙头。一扎泛着泡沫的啤酒很快就推到了佩恩的面前。佩罗看着液面上翻涌的白色泡沫,泡沫逐渐膨胀着,倒映出佩罗自己。

佩罗放下手里的餐具,看向身旁的黑猫。黑猫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缝,让认猜不出他的心思:“来嘛,为了我们侦探大人的健康,干一杯如何?这回的酒不是我倒的,你总该不觉得我往里面下药了吧?”

佩罗没有拒绝眼前小猫的提议:“好吧,那么,敬健康。”

“敬健康!”伊本仰头饮了一大口酒,凑到佩罗耳边低声道,“侦探大人,今晚开好房了?”

“当然,索恩那小子不在家,我不急着赶回去,本来是打算喝一晚上的,不过,”佩罗揉了一把伊本的脑袋,“我倒也不介意床上多只小野猫。”

吧台后的恩佐抓抓脑袋,笑着摇摇头,静悄悄地溜进了厨房。

“啊,索恩啊,那小子现在长多高了……哪天我去你家给他做个体检?”伊本戳戳佩罗的胸部,手指在佩罗锁骨的位置游走,“不收体检费的。”

“去去,你就是馋小男孩身子,”佩罗抓住伊本不老实的爪子,伊本的肉垫冰凉而柔软,“还没到晚上你就这么急不可耐了啊。”

伊本歪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着佩罗。他缓缓地把爪子从伊本温暖而毛茸茸的大爪子里抽离:“我对小男孩才没兴趣。我更想对大人下手啊。”

“大人不就在这里吗,在你的身边,和你在一起啊。”佩罗微笑着,吻上了伊本的嘴唇。伊本的嘴唇一如他的肉垫一般冰凉柔软。伊本潮湿的舌头缓缓探入佩罗的口腔,带着伊本特有的气息。佩罗享受地闭上眼睛。

“好了,你先把你的炸鱼吃完吧。”伊本把吧台上的盘子推到佩罗面前。

“比起炸鱼,我现在更想吃你呢。”佩罗带着笑意,爪子搭到伊本的大腿上,“怎么啦,小野猫害羞了?”

“嘎吱——”

佩罗的爪子立马回到了吧台台面上。

“啊,打扰到你们二位了吗?”酒馆大门处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抱歉,我本来想悄悄进来的,这门实在太吵了。恩佐你真的不考虑修一下铰链吗……”

一位穿着长裙,五官精致的金发狮族女士走进大厅。他脱下自己的三角帽,也挂到门口的衣帽架上。他走到大厅角落的圆桌边,坐了下来。

“哦哦,这不是弗里斯神父吗?好久都没看见你啦!今天不用主持礼拜了?”恩佐掀开厨房的门帘,笑嘻嘻地从厨房里探出个脑袋,“要来吃点什么?”

“嗯嗯,我今晚约了人,就早点过来咯。”狮族女士似乎有些尴尬,“主持完了晚礼拜之后我就换上衣服过来了。恩佐老板你就随便上点吃的吧,我不介意,随便什么都好。喝酒就算了。佩罗,伊本,不好意思啊……”

“神父,没必要这么内疚,又算不上什么大事,”佩罗挥挥大爪子,举起酒杯灌下一大口淡啤酒,瞄了眼伊本。伊本虽然嘴上不说,脸上还是有点被扫了兴致的样子,闷闷地坐在吧台边一口接一口地灌酒。神父尴尬地笑了笑。说真的,如果眼前这个身材娇小五官精致的狮族少女不是出现在这白金酒馆里,佩罗真的丝毫不会怀疑这个少女的身份。毕竟真的很难把这个少女和每周日都会和索恩见面的神父联系到一起。

“怎么了,小猫?”佩罗放下酒杯,凑到伊本的耳边,“看你很扫兴的样子,已经很想要来做了吗?”

伊本放下已经见底的酒杯,看着佩罗。不知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还是真的有些情感的流露,伊本小声地嘟囔着:“……都那么久没有……”

伊本没有把话说完,就又低下了头,注视着自己杯底仅存的那一点点泛着泡沫的淡啤酒。

“恩佐,房间是收拾好的吗?”

恩佐的声音,伴随着炖菜的香味从厨房里溢出:“你当我在白天没有客人的时候都在做什么呢?”

佩罗把伊本揽入怀中:“那么,我们现在先回房休息一下,如何?”

“那么,现在要开始了哦。”

“嗯。”

黑暗的房间里,亮起了蜡烛的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两兽躺到了床上。

“今晚,会是一个美好的夜晚呢。”

明日《第五章》

“叮铃铃铃铃!”

佩罗慵懒地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爪子跌跌撞撞地摸索向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想找到闹钟的电源键按下。遗憾的是,睡眼惺忪的佩罗一不小心,大爪子带翻了电子钟。闹钟跌落到卧室的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塑料撞击声。

“唔……笨熊你又打翻什么了啊……”一只毛茸茸的黑色爪子蹭上了佩罗的脸颊。爪子上的肉垫,柔软,冰凉,感觉不到一丝温度。佩罗揉揉眼睛,握住黑色的爪子:“太困了嘛……小猫你还不起床吗?”

爪子的主人把爪子抽出来,缩回被子里:“昨晚和你做到太晚了嘛……反正我今晚才换班,再让我睡会儿……还是说……”

湿漉漉的舌头舔了舔佩罗的耳朵,黑猫低低的嗓音从佩罗身后传来:“……还是说,笨熊一大早打算温存一下……”

后颈皮毛上传来的温热气息让佩罗心头一酥。

“哦?被我说中了?下面把持不住了?”伊本的语气里明显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不了,你好好休息,我还得上班呢!”佩罗掀开被子下床,轻轻地帮还赖在床上的伊本掖好被角,“马上就月底了,努把力,就可以拿到这个月的全勤奖了。”

“真是的,下面明明很诚实呀……”伊本嘟嘟囔囔地缩回被子里,“路上小心哦……”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睡吧。”佩罗拖沓着,从床头柜前的地板上捡起闹钟。

5月26日,早上八点。

早上通勤的地铁里,总是拥挤得宛如沙丁鱼罐头一般。每个人都被浸泡在油脂之间,举步维艰。佩罗当然也不例外。他抱着鼓鼓囊囊的背包,被挤在车厢的连接处,只能作为体型高大的白熊兽人,上下班通勤往往是佩罗最头疼的事情。如果选择开车通勤吧,油费的开销就是一笔巨大的成本了,在眼下的情况下开车可不是什么好选择;如果选择公共交通通勤吧,就会遇见眼前的这种情况……

也难怪,这里是泽尔市,斯蒂亚公国的首都。这里的公共交通每天都饱受巨大的人流摧残。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

“金水东区站到了。请各位需要下车的乘客携带好随身物品,从左侧的车门有序下车。”

“哦,真是的,还以为月底之前你至少会迟到那么一次呢。”

佩罗站在大厅前台处,拿出手机打卡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佩罗的背后传来。佩罗几乎不用想,都知道是谁。他转过身去,一只红毛狮子正站在自己的身后,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的神色。

“拜恩,早上好。”佩罗淡淡地回应着,从拜恩身边走过。

“上个月31号你迟到了两分钟,我还以为这个月你也会迟到呢,你可就差那么一点点了。”拜恩笑嘻嘻地走到佩罗面前,“千钧一发。今天还是挤地铁?”

“拜恩,你觉得呢?”佩罗打个哈欠,用宽大的爪子抓抓脑袋,边说边走向电梯,“汽油的价格几乎每天都在不断攀升。还是公共交通比较划得来。”

大厅里的电子显示屏,闪了一闪,屏幕上淡蓝色的“兽文日报”很快就消失在一片漆黑中。大厅里,一时炸响了人群不满的抱怨声。

“果然又是停电。”佩罗长叹一声,“欧米茄公司的供电又出问题了。真是让人头疼,还是在全国推广的最新节能技术呢,我看真是够呛。”

“嘛,别这样想,新的技术出现一点问题不是很正常嘛,”拜恩拍了拍佩罗的肩膀,“何况我们办公室楼层又不高。走楼梯对身体好。比比谁先跑到办公室?”

“啊?”佩罗还没反应过来,拜恩已经登上了楼梯。

“……你是三岁幼兽吗!”

佩罗气喘吁吁地跟着拜恩的脚步,冲进了新闻部的办公室。拜恩这家伙还真不是……一般的能跑啊。在部分同事好奇的目光里,还没缓过来的佩罗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把自己塞进小小的扶手办公椅里。

哪怕没有电,新闻部一天的工作也得继续。对于兽文日报而言,新闻部就是整间报社的心脏。毕竟这个数字化的时代里,泽尔市里的传统的纸质媒体也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家,如果新闻部的记者们消极怠工,原本就如肥皂泡般在破灭边缘摇摇欲坠的兽文日报,恐怕真的会被数字媒体抹吃干净。

如果报社真的有朝一日倒下了,自己又该去哪里工作呢?佩罗叹着气,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稿纸。伊本作为外科医生,收入暂时还算稳定,但是如果自己没有收入的话,生活就很难维持下去了啊,光是索恩的高中学费和生活费就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了……加上水费电费……佩罗觉得自己的头有些痛。

“佩罗?佩罗?你没事吧?”

“啊?”佩罗从稿纸上挪开目光,兔曼达正站在他的工位旁关切地看着他。佩罗急忙摇摇头:“没事没事,我可能昨晚睡太晚了。挺好的。”

“嗯……”

兔曼达还没开口,拜恩就不知道从哪里端着马克杯冒了出来,插在兔曼达和佩罗中间:“不好意思打断二位一下,佩罗老弟呀,部长喊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诶?喊我?什么事情啊?”

“别摆出那副表情嘛,又不是什么坏事。”拜恩笑了起来,“去了你就知道部长有什么事了。反正不是坏事。”

……从你脸上的表情来看我就觉得不是什么好事了。

“部长,您找我?”佩罗小心翼翼地推开办公室的玻璃门。

“啊,是。”办公桌后的蓝龙从书桌上的书堆后方抬起头来,明眼镜片上闪出佩罗的影子,“就,你知道雪宁郡的那个……春日的什么祭来着……”

佩罗想了想:“是当地原住民祭奠自己信奉的女神桑迪亚的光明祭吧?”

“对对对!”蓝龙连连点头,“我们已经约好了和雪宁郡的镇长见面的时间了,明天你和拜恩一起去雪宁郡跑一趟,采访一下镇长和当地游客吧。帮你们订好车票了。这是你的票。”

说着,蓝龙就从办公桌上的一堆稿纸中间摸出一个白色信封,递给佩罗,“好不容易才说服镇长接受采访,你们可别给我搞砸了。还有,镇长是保守的老年人族,说话的时候注意一点。”

“呃……”

和拜恩一起出差?不是吧……佩罗瞄向办公室的玻璃落地窗。办公室里,拜恩那家伙还站在饮水机旁,和兔曼达有说有笑。

还能怎么办呢?佩罗从蓝龙的爪中接过信封。

明天去雪宁郡啊……

《明日》第六章

“走了走了,吃饭去了!”

“走吧走吧。”

佩罗在工位上整理了一下前两天的采访稿件,又偷偷玩了会儿手机,转眼间,办公室墙壁上的挂钟指针就滑向了12点。在办公室里忙碌了一上午的人们和兽人们,总算得以休息片刻。佩罗打个哈欠,也把自己从办公椅里拔了出来。

“佩罗老弟要不要去吃拉面?我知道第五大道上最近开了一家新的拉面馆,评价还不错,”拜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着手机走到了佩罗的工位旁,“你看,他们在大熊点评上有四颗星的评价。我们刚好可以商量一下明天采访的事情。”

佩罗顿了顿:“下午下班再去吧。你知道,我每天中午都会去白金咖啡馆吃午餐的。”

拜恩耸耸肩,把手机塞进口袋:“行吧,我和你一起去。再不喝杯黑咖啡,我猜我下午说不定会在办公室里睡着。”

“……那走吧。”

白金咖啡馆,光听名字就知道,这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咖啡馆,如同泽尔城里其他的几千家咖啡馆一样普通。要不是有佩罗带路,拜恩相信,哪怕自己开着导航也找不到这间咖啡馆的。佩罗带着拜恩在高楼大厦分割出来的小巷和阴影之间兜兜转转了许久,才在巷子里看见了这家小小的咖啡馆。斑驳掉漆的白色外墙,些许积尘的黑色灯箱,在玻璃落地窗后微微摇晃的素色窗帘,说不上装修有多么奢华,但是看起来有一种无法言喻的舒适感和岁月感。

佩罗走在拜恩的前方,因此他很自然地推开了咖啡馆的门。门扉微微晃动,从门页间挤出嘎吱一声轻响。当然,最令拜恩意外的是,这间被深深埋没在街道之中的小咖啡馆里,居然坐满了顾客。咖啡馆里的人气与咖啡馆外小巷里的冷清形成了鲜明对比。

“哟!来啦!今天和同事一起来的?”柜台后的棕熊冲佩罗咧开嘴,“今天吃点什么?”

“嗯,”佩罗简明扼要地回答了棕熊的第一个问题,“恩佐,和昨天一样就可以了。至于拜恩,你要什么?”

“稍等一下,这是菜单吧?”拜恩说着,爪子伸向柜台一侧码放着的咖啡馆的菜单,但是恩佐的熊爪已经先一步按在了菜单上:“这位客人,还有佩罗先生,实在是不好意思,今天供货商送来的食材比起昨天的更少了,有部分的食物我已经没办法供应了。所以……还望谅解。”

“比昨天更少?”佩罗皱起眉头,“这都是什么事啊……番茄浓汤还有吗?”

“番茄倒还有……”恩佐叹口气,“送来的新鲜食材越来越少了,说老实话,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可能只能闭店了。我这种小店真的比不上那些有自己的农场的连锁餐饮公司。”

“听起来倒像是不错的新闻素材,”拜恩耸耸肩,从柜台上拿起菜单,熟稔地翻开一页,说老实话,这份菜单的供应内容从主食到甜品,看起来更像是家庭餐馆的菜单,“我猜欧米茄公司的能源限制还真是……哦,金枪鱼三明治看起来还行,就这个吧。然后我还要一杯黑咖啡,这个很重要。”

“如果你不介意我把生菜换成腌黄瓜片的话,我想我可以做。黑咖啡很快就来。”恩佐从拜恩爪中接过菜单,放回柜台上。

“别觉得狮子就一定都爱吃肉好吗,我很喜欢腌黄瓜的。”

“好吧,那么二位找个座位如何?我先失陪了。”恩佐笑了笑,转身走进了柜台后的厨房。

“所以你一直都来这里吃午餐吗?”拜恩和佩罗走向咖啡馆最内侧的靠窗餐桌,“而且一直都是一个人来吃午餐?”

“以前的话,我会和司郝前辈一起来这里吃午餐。当初还是他带我来白金咖啡馆的。”佩罗说着,抽出椅子,在餐桌边坐了下来。

拜恩也在佩罗的对面坐了下来:“当初带你上手工作的人居然是司郝啊?没想到你居然会被安排到那个家伙的手里……那家伙可是新闻部里最奇怪家伙。”

“什么?”佩罗听出了拜恩话里的弦外之音。司郝有什么不好的?自己怎么从来没听办公室的其他人提起过?

“时间过得还真快,那家伙离职也差不多有……一年了吧。没想到你还记得他。”拜恩把胳膊搭在椅子靠背上,腾出一只爪子摸着自己下巴上的小绒毛,“在我印象里,我也只记得他很奇怪……但是……奇怪的地方我现在还真的记不起来了……”

“诶?”佩罗看着拜恩,拜恩却很认真地看着佩罗,看起来和他平时胡说八道的状态完全不同。可是司郝前辈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啊,他胖胖的,脸很圆,戴眼镜。

然后司郝有一个糟糕的邻居,自己租房子住,他……好像养了宠物?

他好像很高,又好像很瘦……

佩罗突然发现,自己对于司郝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起来。也许司郝不是男性,而是女性?也许他不是新闻部的人?佩罗有些茫然起来。大概是因为司郝真的离职了太久了吧。

拜恩终于把爪子从下巴上拿了下来:“我还真记不起来关于那家伙太多事情了,我只记得他离职前好像在调查欧米茄公司的一些事情,大家都传他是……嘛,你明白的。”

佩罗点点头,脑海里却还是一片空白。关于司郝的事情,佩罗真的毫无印象了。司郝就好像一个影子,一点点地在佩罗的脑海里融化。大概是太久没有和司郝前辈联系了吧?

佩罗这样想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鸽书,搜索了司郝。

搜索不到此联系人。

佩罗想起来了,司郝的消失,发生在一夜之间。他本人,连同他的工位上的所有个人用品都消失了。他退出了公司的群聊,也切断了和佩罗的联系。他消失得干干净净。

“打扰了,这是两位的餐点。”恩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桌边,手里端着的托盘里,放着佩罗和拜恩的午餐。

“好啊,谢谢你了,我可饿坏了。”拜恩笑着从恩佐爪中接过托盘,小心翼翼地把托盘放在桌上,“佩罗,这是你的餐点……”

佩罗没有听见拜恩说了什么。黑咖啡散发出的苦涩香味,伴随着咖啡的热气,一点点地在餐桌上方的空气中一点点地铺开来。咖啡杯下压着的纸巾,一角被咖啡浸湿,微微卷起,向着佩罗的方向卷起。

佩罗觉得,有什么东西随着咖啡苦涩的味道,一并沉入了他的心底。司郝离职快一年了吗……

“话说,拜恩,你记得司郝离职的日子吗?”

“啊?”拜恩放下手里的三明治,黏在他胡须上的千岛酱随着他的腮帮子鼓动着:“好像……是明天?一年前的明天?”

《明日》第七章

“这家店的食物确实很好吃啊。”拜恩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意犹未尽地端起马克杯。

“嗯,我说过的。”佩罗把汤勺放回空空的汤碗里,用餐巾纸小心地擦拭着嘴边毛发上残留着的鲜红的汤汁,“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愿意跑这么远来吃午餐了吧。”

拜恩点点头。把马克杯中见底的最后一点黑咖啡一饮而尽。

“话说,”佩罗把被汤汁染得鲜红的餐巾纸揉成一团扔进汤碗里,“你知道司郝离职前在调查的报道是什么吗?”

拜恩把爪中抓着的马克杯放回桌上,歪着头,眯着眼睛打量了佩罗,然后摇摇头:“你觉得我是那种关心别人的事情的人吗?我才不在意司郝调查到了什么。”

话毕,拜恩又想了想,补充道:“司郝做的报道好像是系列报道,之前应该也有发表过相关的稿子吧,纸质报纸我不知有没有备份什么的留下来,但是如果当时兽文日报的网站上发表过电子版的报道的话,说不定可以在数据库里找出来当时留下的报道文件。当然了,说不定。我毕竟不负责数据库的维护和检查吗,我也不是很清楚。出了事你可别来找我。你很在意司郝的报道吗?”

“倒也不是啦,”佩罗端起手边的玻璃杯,喝了口水,顿了顿:“我更在意的是司郝前辈想整个大新闻,结果把自己整成了大新闻的这件事。”

佩罗和拜恩都笑了起来。

怎么可能不在意!

尤其是在发现……司郝前辈还因为这件事被迫离职之后!不过既然司郝前辈因为这起报道被迫离职了,就说明司郝前辈没有调查清楚的事情……至少对于兽文日报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情。司郝前辈到底在调查什么,又在计划什么呢?

拜恩突如其来的一声“哎呀”,打断了佩罗的思绪,“已经一点半了,天啊!佩罗,快快快,买单走兽!”

“哦,好。”佩罗急忙跟着拜恩起身。也是,下午还得上班呢。对于佩罗而言,比起水仙花,佩罗还是更需要面包的。

得赶快把昨天的稿子打成电子稿才行啊。

新闻部办公室终于在下午上班时分恢复了供电。佩罗从抽屉里翻出昨天的一篇关于巴比伦花园社区的社区活动的报道,一边庆幸这不是什么时效性很强的稿件,可以稍稍延后发布,一边按下了自己的电脑的开机键。但是,电脑都还没预热,一只满身都是纹身的绿色蜥蜴兽人喊住了佩罗:“佩罗,你等下。”

“东塞,你干嘛?”佩罗疑惑地看向那只蜥蜴兽人。这家伙今天居然还带着墨镜?虽然可以理解蜥蜴兽人在白天室外的阳光下会被阳光刺激到,但是在办公室里带着墨镜真的不会连路都走不稳吗?本身就是路痴了还不好好看路吗?

东塞带着墨镜,摸着办公室的墙壁凑到佩罗工位边上,“雪心糖果厂的糖浆罐罐壁破裂了,做用来做什锦巧克力的混合糖浆外漏,造成了两名兽人工人受伤。一名人类工人死亡。真是太可惜了。你下午出个勤吧。”

“诶,这么快就轮到我了吗?”佩罗说着,看了眼自己的电脑。电脑才刚刚开机。电子版的稿子一笔未动。但是没办法,在没有独家新闻和突发事件的情况下,新闻部的外勤是按照轮次来的。就像小学生的值日,虽然很令人讨厌,但是没有办法,轮到了就是轮到了,规则就是规则。

“……行吧,那我这篇巴比伦花园社区的稿子……晚点再写吧。”佩罗站起身来,伸个懒腰,“话说你最近是又纹了新的纹身吗?我怎么感觉你身上的纹身比昨天还多了……”

东塞哼了一声:“这怎么可能是纹身,在流星瘟疫之前我倒是计划在身上纹这么多纹身,但是,我现在是龙啊,纹身针根本打不穿我的鳞片。”

“那这是……?”

东塞笑着,把墨镜取了下来,塞进口袋,“防水的彩绘。往好处想,至少我不用忍受纹身的痛了。这墨镜白天出门的时候带不错。果然还是不能在室内带。”

……佩罗已经不知道给东塞这种行为评价为什么了。蜥蜴迷惑行为大赏?佩罗只能换个话题:“对了,话说回来,受伤的工人们现在在哪家医院?我去准备外勤吧。”

“不就是中心医院嘛,泽尔市第一中心医院。帮你约见了……伊本医生。”东塞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工……工作时间不要摸鱼啊。”

佩罗觉得自己不能细想东塞想说的“工”是哪个“工”,“摸鱼”又在暗示些什么。上次和伊本去绿地餐厅吃晚餐的时候被东塞这家伙撞见了,真不是什么好事。这小子在自己女友面前那么卖乖,在办公室里真是……

……自己当时是怎么有勇气在被同事认出来之后心平气和地把伊本介绍给东塞的啊?佩罗揉揉额头,从办公椅靠背上拿起自己的外套披上:“你和受伤的工人还有医护人员沟通过了吗?”

“嗯,当然了。”东塞拍拍佩罗的肩,“放心去吧。都帮你安排好了。”

“……好吧,虽然感觉你的话听起来感觉不怎么可靠但是我还是去了。我在路上突击准备一下采访提纲得了。”

泽尔市的中心医院的每一天,都一样的忙碌。作为斯蒂亚公国医疗技术顶尖的代表,这里是生和死的十字路口,是欢笑和泪水交织的地方。来来往往的兽人们和人类们,在这里迎全新的生活,也在这里埋葬过去的历史。

佩罗刚一走出医院的电梯门,立刻就被值守在六楼护士站的小护士认了出来。不等佩罗自己开口,那只年轻的雌狐就温柔地冲佩罗笑笑:“佩罗先生您稍等一下,我向伊本医生确认一下他的办公室里是否有病人等待接诊。如果没有病人,您马上就可以进去了。”

佩罗点点头,冲护士感激地微笑了一下,然后就和其他的病人一样,乖乖地坐到了就诊区的长椅上。

“请56号病人,佩罗先生,到3号就诊室来。”

医院的叫号器响了起来。佩罗有些哭笑不得,自己明明是预约来采访的,为什么现在就成了病人了?佩罗站起身来,按照叫号器的要求,走向3号候诊室。

“所以……你今天跑到我这里来是有什么大事吗?”

佩罗刚推开门,伊本懒洋洋的声音就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真是的,有事情不能回家说吗?”伊本从办公桌后走出,迎到刚走进就诊室的佩罗面前,仰望着佩罗。虽然伊本比佩罗矮了一个头,但是无论是在吵架的时候还是在床上的时候,伊本总是不服输的那一个。“我下午还有一个受……寿……寿又日报的采访。”

……对东塞抱有太高的期望,是我的错。

佩罗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那个,是兽文日报。我想大概是我的同事有一点点拼写错误。而且我找你难道一定就得是约你去酒店或者是去餐馆享受二人晚餐?”

伊本歪着脑袋,靠在了办公桌上:“好吧,快速问答,我的时间只有在医院之外的部分才是你的,所以你最好快点。”

“我只想问问你,那三名工人伤势如何。报道里最主要需要调查的还是事故的发生原因。所以我也不需要你太多时间。”佩罗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打开录音机。反正他也不是电视台记者,不追求音质的佩罗觉得用手机录音机足矣。

“准确来说,只有两名工人受伤,一名工人送来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了。”伊本用爪子上的肉球揉揉自己的耳朵,“那个人类工人很不幸,当罐体破裂的时候,他刚好站在裂口正下方,给妻子打电话。他完全没有发现,糖浆从他的头顶上倾泻而出……怎么说呢,虽然他的工友们都尽力了,但是……”

“嗯,大概就和琥珀那样?”这是作为典型文科生的佩罗唯一能想起来和这种情况类似的的东西了。

“嗯,差不多。”伊本的肉球在他的耳框里一圈圈地挪动,“那两名兽人工人很幸运,他们站在罐口边缘,当时在往罐内加入热糖浆。我不知道这种操作符不符合安全规范,但是听起来就不是很安全。他们跌进了罐子里,在糖浆淹没他们的脑袋之前就顺着糖浆从罐子里流了出来,摔在车间的地板上。至于那名人类……虽然工友们尽可能地清楚了他身上的糖浆,而且把他拉了出来,但是……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他的呼吸道里倒灌进的糖浆冷却后几乎没有办法再取出来……”

“嗯……”佩罗几乎不敢想象那种场景。甜蜜的糖果带来了幸福,却也是夺人性命的凶器。一点点地,被糖浆夺去性命……

“他的妻子也来了,是一位狸花猫女士。”伊本说着,走到就诊室的窗前,别过头去不看佩罗,“她就住在雪宁郡,是个特别普通的女人罢了。她在病房里哭得特别大声来者,吵死了……”

伊本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爪子还扯着耳朵:“……也是,打着电话的丈夫,一瞬间就撒手人寰,换做我……”

“……总之,哭成那样也太不体面了。”伊本喃喃着,把爪子放了下来,交叉在一起抱在胸前。

一双毛茸茸的大爪子从伊本的身后抱住了他。佩罗轻轻咬了一口伊本的耳朵:“我这不是还在这里吗,放心好啦,我不会留你一个兽的。”

“……我还在医院呢。你把爪子松开。”伊本的爪子一把推开了搂在自己腰间的佩罗的双爪,“打算我喊保安来把你这个性骚扰医务人员的变态拖出去吗?”

虽然伊本嘴上这么说,但是就诊室的窗户玻璃上,清楚地同时倒映出了伊本眼角的泪光和脸颊上的红晕。

“我只对你才有这一面啊,小猫咪。”佩罗温柔地再次把伊本揽入怀中就诊室的窗户上,倒映出伊本如星般的双眸,“如果哪天我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当然也不希望你落泪了。我倒更希望你可以好好地生活下去。”

“……别傻了。”伊本低下了头,从窗户里的倒影,看不见伊本脸上的表情了,“你还要去……就是询问那两个工人当时的情况的吧?还不……快去。我很忙,等我的人不止你一个。”

佩罗撒开了爪子:“好吧好吧,作为他们的主治医师,官方人士,你觉得他们可以接受我的采访吗?”

“……去吧,6012病房。还有,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咄咄逼人的记者拷问我的病人。”

“我也不想扮演那种角色,尤其是在小猫咪你的面前。”佩罗说着耸了耸肩,“那么我先去病房了。晚上等你回来。”

“嗯。”伊本还呆呆地站在窗前,不知道在心底想着什么。

佩罗满意地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按下了录音暂停键。

下次如果伊本口是心非的话,自己也算有证据了。

佩罗这么想着,走向6012号病房。

《明日》第八章

“采访……做是做完了。”佩罗打着电话,从医院大门前的楼梯上走下,“就是……东塞,你的拼写真的应该再补习一下。你连报社的名字都拼错了诶!”

“你这么说,就好比让我在周六的晚上去圣光教教堂里,虔诚地祷告一晚上。”东塞在电话的另外一端哼哼唧唧,“还是特别特别虔诚的那种。”

“嗯,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我明白的。”佩罗走到街边的人行道上,“五点五分了,你帮我打个卡吧,我就不回办公室了。别告诉克拉塔啊。我在办公桌下方左边的抽屉里塞了台备用手机。晚上我把录音发给你。”

“在办公室里留一台手机?你对报社的保安能力还真是自信。”东塞的语气有些惊诧。

“几年前的旧手机,偷了也不值几块钱。手机没有密码,里面只有一个易班通,直接定位打卡就好。”佩罗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拜托你了。”

“行吧,你等等啊。你出什么事了?”东塞的那端的电话背景里响起了办公椅的拖拽声,“急着回家了?”

佩罗拉开停在面前的出租车车门,“索恩那小子在学校出事了。刚刚接到学校打来的电话了,希望我放学之后去接他。也不知道出什么事情了,唉。”

“行吧行吧,”东塞喃喃着,“好了,打卡完成。你去忙你的吧。”

“嗯。工人说糖罐是突然之间裂开的,所以明天有必要去调查一下糖罐的生产厂家,还有工会也要进行一下采访。”

“行,明天我会告诉出外勤的同事的。你先忙去吧。”

“好,谢谢你了。”佩罗按下了通话的挂断键,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师傅,去仁心高中。”

放学后的高中校园,在夕阳的余晖下的渲染下,显得格外空荡。佩罗走进教学楼的校门,径直奔向三楼的教师办公室。

佩罗推开教师办公室的门,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老师身边,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少年虎。索恩把自己裹在宽大的校服外套里,眼神在办公室的地砖上恍惚地游离着,细长的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脸上裹着的纱布一角,还可以隐约看出鲜红的血迹。

佩罗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扶住了索恩的肩膀:“索恩,你没事吧?”

“啊,爸爸……”抬起头的索恩的眼神稍稍从佩罗的脸上挪开,翡翠般的瞳孔眯成一条细缝,躲闪着佩罗关切的目光,“我没事啊……一点小伤,算不上什么的。”

“佩罗先生,佩罗先生?”

佩罗这时才注意到,索恩的班主任一直站在自己的身后。班主任的手上还提着一个医药箱,大概是办公室里的老师自己准备的。

这位中年女士把医药箱放到自己的办公桌上,从一旁的办公桌下抽出一把木头椅:“佩罗先生,您先坐。我今天邀请您来学校,是为了谈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其实,从班主任手上提着的医药箱来看,佩罗就能猜出个大概。毕竟,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他小心翼翼地压低身子,坐在那张木头椅上:“嗯,老师您说。”

“索恩,你先在外面等一下可以吗?”老师没急着接佩罗的话题,而是转向索恩,“老师和你爸爸说两句话,两分钟就好。”

索恩没有出声。他机械地支棱起身子,安静地挪出了办公室。

看着索恩掩上办公室的门扉,老师叹了口气:“佩罗先生,我在这里先向你道个歉,我作为老师,没有尽到保护好学生的职责。索恩他……真的是个很听话的孩子啊。”

佩罗点了点头:“我知道的,老师您也尽力了。”

“我也是做家长的,我的孩子和索恩一样大,也在这所学校读书。”老师的十指轮流交叉在一起,搭在桌面上,“我很了解这所学校。我觉得,有些话,我真的应该以一位家长的身份说出来。请您别多想。索恩真的是很听话的孩子,只是这所学校已经不适合索恩待下去了。”

佩罗没有吱声。这位老师说出这番说辞是需要何等的勇气啊。

“如果我以老师的身份说出这种话,我想我会摊上大麻烦。”老师勉强地笑了笑,“这所公立高中被欧米茄财团赞助之后,的确在某些程度上极大地免去了家长们的学费压力,我猜这可能就是为什么索恩不和您提起转学的原因吧。但是,在这所高中里,兽人是不太……不太受人待见的。欧米茄财团赞助这里,就是因为这所学校在流星瘟疫后刚好还有大量的人类学生和教职员……”

佩罗一时语塞,只能跟着老师的分析点头。在瘟疫过后,人类与兽人之间就很明显地划出了分明的界限了。

“在这所学校里,人类学生数量很多,加上索恩身份也比较特殊,所以索恩就像是羊群中的那只黑羊。他们今天在化学实验室里用一块烧瓶的碎片划伤了索恩,”老师叹着气,“欧米茄财团派来的保安只会在上学时间对进入校区的兽人进行安检,我不知道下次那些学生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所以,我想,也许转学对于索恩来说是最好的。”

“只是……唉,”佩罗无所适从地摊开大爪子,他觉得自己的嗓子每挤出一个音节都费力,“索恩身份的确比较特殊,我很担心转校之后他会不会继续受到歧视和校园暴力……”

同为家长的老师同情地看着面前这匹大熊,“我能理解您的担心,佩罗先生。我也很同情索恩那孩子。这样吧,我会帮您打听一下,一些至少风气比这所公立高中好的学校,您先安慰一下索恩吧,他大概要在走廊上等急了。”

“好,谢谢您了。”

佩罗是在教学楼的天台上找到索恩的。索恩靠在拦网上,静静地看着最后一丝夕阳被远处的大楼吞没。少年虎柔软的皮毛,在最后一丝夕阳余晖下,折射出金色的光辉。

“索恩,”佩罗轻轻地呼唤了一声。索恩转过头来,翡翠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佩罗。

“我们回家吧,好不好?”佩罗揉揉轻轻地揉了揉索恩的头发,黑色的毛发杂乱地从佩罗的爪缝之间穿过,“……脸上的伤还痛吗?”

“我没事。”索恩把脑袋扭向一边,不让佩罗看见自己的脸,“对不起,爸爸,让你担心了。”

猫科动物是都喜欢这样吗?伊本也是,索恩也是……佩罗有些头疼。唉,猫科动物。

“没有的事情。”佩罗也靠在栏杆上,他现在首先要做的,是安慰好索恩的情绪。“我和老师聊过了。明天开始,你先在家休息一段时间好不好?我想,给你换个新的环境……”

“我明白了……”索恩缓缓低下头,声音渐渐从喉咙里剥离出去,对于转学的事情,索恩什么都没有说,“……我是不是,真的是……”

索恩欲言又止。佩罗明白他想说什么。索恩是佩罗从帕蒙孤儿院领养的孩子,之前有过两次被领养,却又被送回孤儿院的经历。不怀好意的同龄人总会用各种难听的称号一遍遍地抨击他。歧视,冷眼,佩罗虽然心疼索恩,但是更多的时候佩罗还是有一种很强的无能为力的感觉。报社记者的工作让他能为索恩做到的事情实在有限。虽然索恩在家里总是尽全力地避免聊起自己的生活,但是佩罗还是可以从索恩的状态里看出很多,很多。

毕竟,自己身边有两只口是心非的猫科动物嘛。

“错的是他们那些人,不是索恩啊。索恩已经做的很好了。我答应了要给索恩一个家,我就一定会做到的。索恩也不要食言啊。”佩罗边揉着索恩的头发,边轻声说道,“在这里看夕阳有什么意思,今晚伊本不回家,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

“……嗯,好。”索恩用爪背揉了揉眼睛,“走吧……”

佩罗深吸一口气,温柔地笑着,微微点头,“好。明天,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明日》第九章

佩罗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首先就是白金酒馆灰暗破败的石墙。房间粘稠闷热的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昨晚暧昧的气息。佩罗支撑起身体,从床上坐了起来。

佩罗的身边已经空无一人。伊本大概一大早就赶回城堡换班了吧,那家伙难得走的时候还帮自己掖上了被角。不远处的桌上,还摆放着昨夜恩佐送来的啤酒。

佩罗翻身下床,一不小心,爪背的皮毛上蹭上了床单上残留着的粘稠液体。佩罗倒也没太在意,他不紧不慢地先走到桌边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大口酒。

酒和性欲,对于佩罗来说,才是最刺激大脑的润滑剂。白天,他可以是衣冠楚楚的著名侦探,和达官贵人们谈笑风生,在夜晚,他也可以是衣冠禽兽般的恶魔,在肮脏的酒馆的破床上享受着缠绵与欢愉。如果佩罗在法律上选择了站在正义的一方,那么在私生活上,佩罗就不可不必以正人君子自居了。只有孩子才会面对选择两难,佩罗当然是选择全都要。

酒杯里的酒逐渐见底,佩罗放下酒杯,满意地用潮湿的舌头舔了舔自己爪背上的毛发。恩佐自酿果酒的手艺可谓是泽尔城中一绝。佩罗重新在床沿坐下,开始穿上自己的衣服。

白金酒馆看起来,就如同泽尔城中可以找到的其他任何一家普普通通的酒馆一样普通。不像贫民窟里的酒馆那样充斥着斗殴和血腥,却也远不及富人区的酒吧的奢靡与华丽。任何一位男士都可以在下班后在这里小酌一杯,不想做饭的独身女性,如果不嫌弃,也可以来这里吃点简单的餐点当做晚餐。但是,如果常来白金酒馆你就会发现,这间酒馆的整间二三层,都是不对外开放的。而且,这间酒馆里,缺少了一种兽——风尘雌兽。

来这里寻欢的雄兽人们,是不需要风尘雌兽的。在斯蒂亚公国里,同性之间的爱情与性交,是会被冠上“不洁罪”,被流放到偏远的修道院里,“感受龙神哈斯亚的指示”。白金酒馆就是这样一个,为“不洁”的兽人们提供欢愉场所的地方。这里,是欲望涌动的漩涡。

清晨的白金酒馆大厅里,总是格外的清闲。毕竟,不会有什么兽或者人在周三的早上就走进酒馆大喝特喝的。当恩佐在柜台后,无聊地用抹布擦拭着酒杯里残留着的水珠的时候,大厅另一头的木头楼梯,嘎吱嘎吱地叫了起来。恩佐抬起头,扫了眼楼梯。

“早,佩罗。”

“早……恩佐。”佩罗端着酒杯走到吧台前,“你就……再,再给我一杯酒。”

恩佐叹了口气,把爪中的酒杯放下,把抹布扔在柜台上,微笑着看着佩罗:“佩罗先生,你知道,我在很久之前也有一个客人和您一样,早上就开始喝酒,一杯接一杯地,一刻不停息地,喝到黄昏时分。你知道那位客人喝了一个月之后他怎么了吗?”

“他喝死在了酒桌上?”佩罗把酒杯放在柜台上。

“嗯……他死了没错,但是他在来酒馆的路上被公证处的马车撞到了。”恩佐耸耸肩膀,“所以,佩罗,你可别想再从我这里得到一滴酒了,至少不是这个早上。”

“……行吧,王都又不是只有你这一家酒馆。”佩罗嘟囔着从口袋里摸出钱袋,“一百六十

星绒。都在这里了。”

“伊本已经帮你买过单了。”恩佐把桌上那几枚金币推回佩罗面前,笑着重新捡起了抹布,“他说你最近没接到什么案子,又带着索恩,一大早就把我从床上拖起来结算床费了。这钱你自己拿去还他。”

“这样嘛……”佩罗低下头,笨拙地重新把金币一枚枚装回钱袋里。恩佐抓过佩罗从房里拿出来的酒杯,低下头擦拭起来:“话说,伊本那小子明明很在意你的。”

“嗯。”佩罗的声音闷闷的,“伊本喜欢我……又能怎么办呢,即使再在意,我们也不可能一起光明正大地抛头露面吧。他还是皇家医师。在几年前星光症大规模爆发之后,医师是前途大好的职业,我不能拖累他吧。”而后,佩罗话锋一转,把这个恋爱的话题转移到了恩佐的身上:“那恩佐你就没有很在意的兽,或者人吗?一直一个人打理整间酒馆怎么想都会很累的吧。”

恩佐擦杯子的爪子停了下来。他脸上的微笑似乎有些僵硬起来。恩佐缓慢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佩罗,开始整理柜台后的杯架:“我当然有啊,只不过,他现在离我而去了,就给我留下这间酒馆。不然我也希望有个人可以帮我打理酒馆内外这么多事啊。尤其是佩罗你每次睡完的房间,那片战后景象,打扫起来真的很花时间。”

从恩佐的反应里,佩罗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很尴尬的问题:“这样啊……我今天还得回城堡去,继续昨天的调查,我晚上再来你这里喝酒啊。”

“行。”恩佐转过身,笑眯眯地目送佩恩走出店门,“你要是有空的话早点来,凑够了人数我们可以来两局。我的轮盘丢在仓库里已经相当长一段时间了。”

“当然了。我安顿好索恩,就来酒馆。”佩罗说着,走出了白金酒馆。

佩罗紧紧地裹着自己的外套,顺着大街,走向王都中央的高耸的城堡。街边的市集,已经渐渐地开始有了些许人气。对于斯蒂亚公国的王都泽尔城而言,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而且,还有千千万万个一样的明日等待着这座繁华强大的城市。

“姓名?”把守城堡门口的人类卫兵用手中的长矛拦住佩罗的去路。

“佩罗。昨天来过的侦探啊,我相信克罗格应该告诉过你们的。”

“……嗯,稍等一下。”卫兵的长矛依然挡在佩罗的面前。卫兵朝远处的岗亭打了个手势,“我们需要确定一下您登记的身份。”

“不用检查了。这个兽让他进去。我有事找他。”

熟悉的声音在佩罗身边响起,佩罗这时才发现,拜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自己的身边。比起昨天在城堡里见到拜恩时,拜恩今天早上并没有穿着自己的铠甲,难得地穿着便服。神态也比昨天咄咄逼人的架势缓和了几分。

岗亭里的士兵朝把守城门的卫兵做了个手势。卫兵点点头,手中的长矛从城门中央挪开了。

“……佩罗先生的出入记录没有问题。的确是克罗格先生下的指示。拜恩先生,佩罗先生,请进吧。”

“好。那么佩罗先生,走吧。”

拜恩很热情地凑到佩罗身边,根本就没有佩罗拒绝的余地。佩罗也只得笑笑:“行,走吧。不知拜恩先生找我,有何贵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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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第十章

拜恩并没有急着回答佩罗的问题,而是径直把佩罗带到了昨日佩罗在书房里看见的皇家花园里的大地之树下。正值初夏,整棵大地之树的树冠浓厚重叠,在清晨的阳光下漏下一片斑驳。拜恩背着光线,站在斑驳的阴影之中,佩罗很难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佩罗,拿出来吧。”拜恩几乎是带着一种命令的口吻。

“拜恩,你想要什么,能不能说清楚点?”佩罗一头雾水地看着眼前的红毛狮子。自己上次和拜恩有过身体接触的时候,还是在白金酒馆的床上。自己怎么可能拿拜恩的东西?

“我知道你拿到了什么。”拜恩冷笑一下,看着眼前的佩罗,“那个新来的学徒昨晚都说了。他有点经不起诱惑,你明白的。伊本把那张纸给你了,对吗?”

纸?什么纸?

佩罗愣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拜恩想要的是什么。是伊本从死者口袋里偷偷留下来的那张……碎片。准确来说,是某张纸撕下来的一角。

“所有的证据都需要在公证处登记,留下记录,我相信佩罗你比我更清楚。”拜恩上前一步,逼近佩罗,“所以,佩罗,我觉得你还是按章办事比较好,至少可以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对吗?”

佩罗才不吃拜恩这一套,哪怕佩罗真的把纸片交给拜恩,拜恩也不会把纸片送到公证处去的,这是显而易见的。拜恩昨天进入书房肯定就是为了找那张纸片,只是他没想到纸片早就和尸体一起,被送到了伊本的办公室去了。果然,拜恩即使不是杀人凶手,那他至少也知道不少关于这个神秘的外交官背后的故事。

佩罗微笑着看着拜恩:“啊,可是……真遗憾。那张纸片算不上什么重要的线索吧。我检查了一下那张纸,没什么可疑的地方,除了上面印着的文字不是我们斯蒂亚公国的通用文字之外。不过司郝毕竟是外交官,有一些外国的文献也不奇怪。所以我昨天下午离开城堡的时候就把纸片扔掉了。你何必这么在意这张碎纸啊?”

“这样啊。如果侦探先生你都觉得不是什么重要的线索的话,那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拜恩表面上云淡风轻,但是心里应该在焦灼地思考着下一步的计划了吧。佩罗在心里暗笑。拜恩的爪子早就握成一个拳头了。事实上,那张碎纸现在还揉成一团塞在佩罗的口袋里。好歹也是伊本的心意,佩罗怎么可能会这么随便就交出去呢?

不过,为什么伊本偏偏会选中这一张碎纸留下来呢……

“拜恩,你还有其他的事情吗?如果没事的话,我就先去现场了,”佩罗决定今天先从这张纸片为切入点开始入手调查死者。当然,最好的情况还是可以让拜恩开口,说出司郝身上的秘密。这张碎纸就是一个很好的筹码,是和拜恩做交易的一张王牌。拜恩行事鲁莽,他已经暴露出了这张碎纸对他的重要性。佩罗的爪子在口袋里捏着那张碎纸捏得更紧了。

“不,没什么事情了。打扰你的工作了。”拜恩挥挥爪子,语气里明显压抑着几分不甘。

“没有关系。”佩罗笑笑,他转过身,却发现在远处的灌木丛旁,站着两只穿着长袍,但是没有带起兜帽的银狐兽人。两只银狐兽人半蹲着,观察着眼前的灌木,时不时还在交谈些什么。

好像是昨天下午看见过的兽啊。刚刚被拜恩扯进花园的时候好像没看见他们……他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呢?佩罗有些在意这两只兽的身份,便小声向拜恩询问道:“那两只兽,拜恩你认识吗?”

“卢西略派过来的使者的随从,银狐双胞胎兄弟。哥哥许岩,弟弟许钰。”拜恩看了眼佩罗,转身准备离开,“你如果对他们有什么大胆的想法,你还是打住吧。上升到外交事件就糟糕了,我们斯蒂亚帝国现在可没有外交官可以帮你处理这些烂摊子。”

“我知道了。”

银狐兄弟从始至终都没有往大地之树的方向多看一眼,两只年轻的兽人爪间抓着叶片,看起来就像是在研究着斯蒂亚公国的特有的植物物种一般。然而佩罗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这两只银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在盟约签订的当天,发生了外交官死亡的事件,按道理来说出使的使者不会如此冷静才对。毕竟,没有完成签订盟约的任务,使者就不能回国。然而,不论是昨天下午看见的三人还是今早遇见的许岩许钰兄弟,都是很气定神闲地在花园里观赏。这样的态度,怎么想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违和感。

这三位使者太过冷静了。不过现在,佩罗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情得去做。他得在克罗格,安排一天的城堡事务之前去见一只兽。佩罗沿着花园小径跑了起来,穿过大片的花海,远处的城堡西侧别塔的塔尖逐渐显现。

佩罗沿着旋转楼梯,一口气登上塔顶的阁楼。这里,被改建成了一间杂物间,平时别塔中备用的家具和杂物都会堆放在这里。佩罗深吸一口气,抓住了杂物间的青铜门环,轻轻地叩了下去。

“佩罗先生?是你吗?”门内传来兔曼达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我,我进来了。”佩罗拉开杂物间的小门,弯下腰,佝起身子爬了进去。

杂物间的顶不高,以佩罗这头成年熊的身高来说,稍稍挺起腰板都可能会蹭一头灰。佩罗只能小心翼翼地贴在地板上,爬进杂物间。兔曼达倒还好,这个安静的城堡女仆靠在杂物间唯一的一扇小窗边,警惕地观察着塔下的情况。至少,杂物间太高了,在塔下来看,外面的兽或者人很难看清杂物间里的一切。

“谢谢你愿意帮我这个忙。虽然很突然,但是那是我在那种情况下唯一想到的办法,”佩罗从地板上小心翼翼地爬了起来,换成蹲姿,“把纸条压在月光花茶的杯子下方,放到盘子上。”

“没关系,我在把杯子放进厨房的大水槽前看见了那张纸条。”兔曼达说着,长裙的内侧掏出一本硬皮封面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上,还带着烫金的印花,“我们昨晚在司郝先生的房间里整理他的遗物的时候,我发现了这个。至少这是我找到的为数不多的看起来不……您明白的。我的长裙内侧缝了一个隐蔽的口袋,我们一般用这个口袋藏防身用的匕首,我用那个口袋把这个笔记本带出来了。”

“非常感谢您,兔曼达小姐。”佩罗从兔曼达爪中接过那本笔记本,随手打开翻阅了两页。这个笔记本上写满了斯蒂亚语的语法和单词,似乎是一个学习语言的笔记本。一个学习斯蒂亚语的,可能来自异国的斯蒂亚公国外交官?

有趣。司郝的身份,就是解决他死亡之谜的最关键的钥匙。佩罗可以感觉到。

迷雾,正在一点点地散去。

极具张力的叙事,剧情排列非常紧密
插入和处理信息的手法震撼我一百年,我怎么就只会回忆/幻觉/做梦呢,我落泪(咬牙切齿)

明日》第十一章

“啊,对了,兔曼达小姐,您还记得吗?昨天您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但是被克罗格主管打断了,对吗?”佩罗合上手中的笔记本,看向兔曼达。也许从兔曼达口中可以得到一些新的信息也说不定,“如果不介意的话,我现在想再听您说说。”

“嗯……是的。其实我也不太确定这个算不算司郝先生奇怪的地方……”兔曼达稍稍思索了片刻,“我记得,司郝先生说过,他是雪宁郡人,也是在那里,得到了施莱恩公爵的引荐。”

“嗯,然后呢?”

“可是,奇怪的是,在过去一年里,我从来没有听起司郝先生提起过家里人发生的事情,司郝先生的信件也是由我帮他从城门拿回书房的,司郝先生从来没有收到过家书。这一点我记的很清楚。”

从来没有收到过家书?不过这也不奇怪,结合那个笔记本里的内容来看,司郝应该不像是在斯蒂亚公国长大的人族。佩罗用爪子摩挲着笔记本封面上的烫金印花。如果司郝不是本国人的话,那么他最有可能的身份……

佩罗感觉背后一凉。如果说司郝是间谍,那么一个做到外交官的位置上的间谍,那么对于斯蒂亚公国来说,这起凶杀案将会变成一场颠覆内政的可怕风暴。当然,这些推测都是建立在佩罗现在搜集到的证据上的猜测。猜测不代表事实,尤其是在连佩罗手中的这个笔记本的来路都不怎么清白的情况下——因为这本笔记本是兔曼达从司郝的住所里偷拿出来的,因此这个笔记本在斯蒂亚公国的司法体系内只能算作死者的遗物,而不是证物。它既不满足“在案发现场被发现”,也不满足“和犯罪嫌疑人有关”。

不过,这个本子可以指向一点,司郝的身份。佩罗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位年轻的外交官的身份,会是这起棘手的凶杀案的切入点。

“嗯……佩罗先生?您还好吗?”

兔曼达的声音把佩罗从思索中拉回了现实。兔曼达站在佩罗身边,伸出爪子,摊在佩罗眼前。佩罗愣了愣。

“佩罗先生,您昨天的承诺……”

“啊,对对,我差点都忘记了。”佩罗从腰间的钱袋里摸出3颗星石,“300星绒,我答应您的酬劳。差点就忘记了。真是谢谢您了。”

兔曼达接过星石,塞进裙子外侧的口袋里,“没有关系,佩罗先生如果还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吩咐。马上就要到晨会的时间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啊,当然。”佩罗把自己挤到墙角,在自己和杂物间的门之间腾出一条缝隙,“请吧。”

“谢谢您。”兔曼达小心地提起裙角,推开了杂物间的门。很快,她娇小的身影就伴随着零碎的脚步声消失在了别塔的旋转楼梯上。

听着兔曼达的脚步声远去,佩罗也扶着墙,笨拙地从杂物间的地板上爬了起来。佩罗习惯性地拍了拍外套垫在地板上的灰尘,然后,佩罗扫了眼自己的爪子。

咦?爪子上的毛发还是白色的?没有灰吗?

佩罗环顾了一下这间杂物间。如果不是兔曼达一大早就进来打扫这间杂物间的话,这间杂物间的确有些干净得不太正常。佩罗刚刚注意力都放在了兔曼达的身上,以致于都没有留意周遭的环境。杂物间里,乱七八糟地堆放着扶手椅,墙角码放着空空的画框,窗边放金色的烛台。杂乱无章的家具,都有一个共同点。

佩罗用爪背上的白色软毛一一蹭过去。没错。这些家具都很干净。这里,至少最近是有兽,或者人来过的,在佩罗和兔曼达来之前。杂物间的门是靠门栓拴上的,里外两侧都有门栓,加上塔顶鲜有兽至,因此不管是谁——哪怕是佩罗这样的城堡外的无关人士——都可以轻松出入杂物间。

但是,那个兽上来的目的是什么呢?这间杂物间里堆放着的家具,都是很普通的木质家具,图财也说不上。这间杂物间,除了在城堡中的地势很高,东西杂乱之外,佩罗看不出这间杂物间有什么其他的特点。

那么,进入杂物间的人或者兽,就只有一个目的了。佩罗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子,从杂物间的门挤了出去。他得去找案发现场的书房外找侍卫通知一趟克罗格。也许在这间杂物间里,他们会有有趣的新发现。

“所以,你怎么会跑到杂物间去的?”克罗格边看着眼前忙碌着从杂物间里搬出一件件家具的侍卫,边好奇地问身边的佩罗,“说老实话我自己都忘记了西侧别塔塔顶是一间杂物间。”

“我在脑子里想事情,一不小心就爬楼爬过头了,然后就看见了这间杂物间。”佩罗随便找了个借口。克罗格昨天就喝止了兔曼达,虽然不知道克罗格不让下人透露关于司郝的信息有什么目的,但是佩罗觉得还是先瞒着克罗格比较好。无论是拜恩还是克罗格,似乎都对于司郝的事情,出于某种目的性地隐瞒着什么。佩罗只希望,自己的这起委托不会把自己卷入一场更大的风暴。

“克罗格先生,我们找到了!”一名侍卫从杂物间里跑了出来。

“果然有东西吗?”

“这个!似乎是凶器!”

克罗格和佩罗都不由自主地往前跨了一步。侍卫走到二兽前,递上一个用布料包裹着的东西:“在墙角用白布覆盖的画框下方,我们找到了这个布包。里面包着的是一尊龙神哈蒂亚的水晶雕像。”

“霍,佩罗老弟,你的主张还真是对的。”克罗格小心翼翼地从侍卫爪中挑起布包,“没想到凶手真的把凶器扔在了杂物间。还用伟大的龙神哈蒂亚的雕像杀人……凶手真是罪大恶极!”

“嗯……”

虽然找到了凶器,但是佩罗还是隐隐感觉哪里有什么细节对不上。如果凶手是为了丢弃凶器躲避搜身检查,那么凶手就完全没有理由把杂物间都打扫干净。凶手应该在第一时间逃离案发现场。因为凶手没办法知道通知司郝去签订盟约的女仆什么时候会出现在走廊里。

“这座雕像我会好好检查的,检查完毕后就送去公证处。”佩罗说着,从克罗格的爪中接过布包,“你们在杂物间里还有什么其他的发现吗?比方说本来不应该在杂物间里出现的东西?”

“有一只箱子,是铁皮的带把手的小箱子,但是我们找不到钥匙。”侍卫摇摇头,“所以我们把箱子暂时先放在杂物间里了。”

“不,拿出来,找人把它送到……公证处去。”佩罗感觉自己这话说出来都没什么底气。送到公证处去真的是个好主意吗?公证处可不像城堡里有这么多侍卫……

不管如何,佩罗可以感觉到,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接近司郝生前留下的疑云了。这会是个好的开始……吗?

中间插了一段有点蒙( [doge笑哭] 好像时间错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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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双线的叙事结构呀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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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第十二章

书房里的空气,经过整整一夜的缓慢流动,已经消散了那种刺鼻的血腥味,粘稠闷热的空气中残留着的,只有一点淡淡的铁锈的气息罢了,宛如风暴来临前的平静。屋顶忘记熄灭的吊灯,在窗口吹入的微风里微微晃动,链条吱吱作响,烛泪从吊灯的灯架上缓缓流下。在地板上破碎的书架,也已经被侍卫连夜运去了公证处存放。若不是地板上还散落着一地的杂乱书籍,很难想象这里曾经发生过一起骇人听闻的凶杀。皇室成员们虽然嘴上说着希望早日抓住杀死外交官的凶手,然而对于案发现场的清理速度之快,无疑是在告诉佩罗,他们压根不在乎这个古怪的外交官的生死。

佩罗小心地把手中的布包,缓缓地放在书房里的书桌上。毕竟,这里的书桌是佩罗想到的最近的可以检查证物的平面了。佩罗小心地拂去布包表面的细尘,打开了布包。

布料剪裁的很整齐,被暗红的血液浸染透了一大半,一角被抓得皱巴巴的。佩罗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用爪尖拨开布包的打着的结,露出包里包着的东西。被包着的,是一座破碎成几块的龙神哈蒂亚的雕像。哈蒂亚的头部,早已被鲜红的血液浸染得看不见雕像原有的色彩。透过书房窗户的阳光下,沾满鲜血的雕像的断面透出斑驳而缤纷的彩色光芒。这场景,显得奇异而又残酷。

这座雕像,被包在布料里,砸向了毫无防备的司郝的太阳穴,并且成为了漂亮的一击。一击毙命。佩罗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结论。接下来,佩罗需要仔细地调查一下最关键的凶器。毕竟,佩罗不像狼兽人那样有敏锐的嗅觉,也不像兔兽人那样耳听八方,除了追捕凶手的时候在种族上占点先天优势之外,佩罗只能仔仔细细地,从案发现场的每一处线索调查。

佩罗小心地用爪子捏住一块没有沾上血迹的雕像碎块,对着光线仔细观察。雕像的材质不是普通的材料,而是提炼度纯度极高的星绒石。包裹雕像的布料,也是细绒棉布。这些东西,至少不是普通的百姓可以消费得起的。佩罗身上的这件灰色西装马甲就是细绒棉布的材质,现在想一想这件西装马甲的价格,佩罗浑身上下的毛都要炸一下。

……想追伊本那家伙,还真是需要痛下血本的决心啊。那家伙的爱好为什么就偏偏是绅士风格呢……

佩罗把爪间的碎块放回布料上,小心翼翼地在靠在桌边,在布料上拨弄着碎块,尝试把雕像的碎块还原。雕像并没有碎裂成多么微小的碎片,因此还原大概轮廓起来并不算太耗时。佩罗拍了拍爪子上留着的星绒石的残渣,端详着布料上躺着的雕像。

……这座雕像已经不能叫龙神哈蒂亚了。佩罗更愿意叫这座雕像为断臂的维纳斯。

哈蒂亚头顶代表雄龙的犄角已经被砸碎了,大概是成为了佩罗无法还原的那一堆碎渣中的一部分。但是,龙神的左右胳膊,连同爪中握着的圣杯和圣剑,都一并都消失了。

佩罗用爪尖的肉垫试探性地摸了摸哈蒂亚身体两侧的断口。断口很平整,没有硌到肉垫的感觉。那么,有人在之前,就已经拿走了龙神哈蒂亚的双臂,还将断口打磨平滑了。

可是,拿走哈蒂亚的双臂是为了什么呢?单纯的宗教仇恨吗?还是说,是想卖掉星绒石赚一笔?那为什么不把雕像直接砸碎,或者把整座雕像拿去卖掉呢?而且,还把断口特意磨平……为了防止侦探在调查的时候划伤肉垫吗?

如果可以调查清楚这座凶器雕像的来龙去脉,说不定也可以作为案件的一个突破口。佩罗小心地捏住棉布的一角,把破碎的雕像重新包好,方便侍卫把雕像带去公证处。现在,外交官的死亡之谜,终于有了一点点穿过黑暗的微光了。

“所以,佩罗,你有什么新的发现了吗?”克罗格推开门,走到佩罗的身后,“克拉塔殿下很看重这次的外交官被害案件。”

“有进展了。”佩罗说着,又重新解开了包好的棉布。说不定克罗格会知道些关于雕像的事情。“你来看看这座雕像,关于这座龙神哈蒂亚的雕像的事情克罗格你了解多少?”

克罗格挤到佩罗的身边,用他浑浊的金色瞳孔盯着雕像,不住地抽动着鼻翼。他沉默了片刻后,缓缓开口:“这座雕像,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是圣光教的大祭司送给司郝的礼物。当时正值雨季,你知道莫格利神庙吧,因为多利亚柱设计而全国闻名的大教堂。门口一根圣柱在雨中倒塌了。司郝帮大祭司联系到了一个在雨季还有大量星绒石储备的采石场,及时帮大祭司修复了神庙。作为感谢,大祭司送给了司郝这座龙神雕像。”

“你知道的挺清楚的啊,老伙计。”佩罗笑了起来。

“因为当时大祭司亲自把雕像送来城堡的,我记得很清楚。”克罗格用一根爪指骨顶着自己的下吻,“是司郝表示自己想要星绒石制成的雕像的。”

照这样看来,雕像就是被害人的东西。那么,这么珍贵的东西,又是如何从被害人手中,到达凶手手里成为凶器的呢?佩罗望着桌面上的雕像碎块,苦苦思索着。而且,克罗格说的这个故事……

司郝是外交官,为什么会对哪家采石场里有多少星绒石储备这么清楚?他对斯蒂亚公国的资源进行过调查吗?

……如果司郝的身份,真的坐实了佩罗那个最坏的猜想的话……佩罗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么无疑,现在的斯蒂亚公国处于危险之中。

“咳咳,”克罗格看佩罗又陷入了自顾自的思考中,便咳了两声,打断了佩罗的思考,“佩罗,你先在书房再好好调查一下吧,我就先不打扰你了。今天中午就是司郝的葬礼了,包括施莱恩公爵在内的大部分贵族都会来参加,大祭司还要亲自主持葬礼,我还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忙。”

佩罗在心里暗暗叹口气。你们的动作实在是太迅速了,迅速到可疑。这间书房里哪怕还留有凶手的线索,也早就被你们兽指挥着这些城堡侍卫打扫得干干净净了。葬礼的举办速度,也是出于意料的快速。只能把希望寄托于伊本那边的尸体检查报告上了。

司郝的后事,处理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克罗格不是这起凶杀案的抉择者,而是一个执行者。有更高的兽,希望让司郝的尸体,随着一些秘密,永眠地下。佩罗从书桌上拿起棉布包裹的雕像碎块。一会儿得让侍卫把这份证据交去公证处。

这座城堡里的每张精致华丽的面孔下,大概都隐藏着什么,不希望带入明日的秘密吧。

《明日》第十三章

毫无疑问,伴随着司郝的死亡浮现出来的,只有更多的疑云。佩罗提起桌上重新包裹好的布包,打开了书房的门。尽管城堡里的人,或者兽们,对于年轻的外交官的消逝嘴上说着有多么惋惜,但是心底都不约而同地希望把这件事和什么秘密一起草草掩埋就算完事。

“麻烦您帮我找兽把这个送去公证处吧,我已经检查完凶器了。帮我告诉他们一声,这个凶器要好好保管,不论是出于对龙神哈蒂亚的尊敬还是对于死者的尊重。”

侍卫双爪接过布包,安静地点点头。

“如果克罗格先生一会儿还返回书房找我的话,也请您帮忙告诉他我在伊本医生的办公室里。我午时会按照他的希望出现在皇家礼堂。”

侍卫再次安静地点点头。可能对于城堡里身居高位的他们来说,只有不会说话的侍卫,不会泄密的兽,才比较让他们安心吧?

“伊本?你在吗?”佩罗握住冰冷的铁质门环,冰凉的触感从肉垫滑到心尖,“我进来了?”

书桌后的黑猫懒洋洋地从写了一半的文书上抬起眼睛:“稀客,稀客。门为你留着呢,我的侦探大人,向里面推一推,就可以打开了。”

佩罗推开办公室陈旧的木门,伊本办公室里特有的那种淡淡的酒精的味道便包裹住了佩罗。伊本从椅子上站起来,几乎都没正眼看眼前的大白熊,就走到了书桌边的置物架前熟练地翻找出药剂:“我可不记得你是爱看医生的兽啊。把伤口伸出来,我帮你先清洗伤口。伤到爪子上的肉垫了?”

“嗯,不,不是。我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来见你的。”佩罗下意识地把爪子交叉在一起,缩在胸口抱着,“首先就是,你今天早上帮我付了房费钱?”

“……不可以吗?”伊本把手上的药剂瓶放回架子上,“我为我的侦探大人出钱有什么问题?更何况,你昨晚在床上已经用别的东西补偿我了吧。”

佩罗被伊本说得哑口无言。只得一边在心里暗暗后悔昨夜的粗鲁,一边把爪子伸到口袋里摸索着那张纸条:“伊本,我有些关于案子的事情想问你。”

“恩哼,是什么呢?”伊本歪着脑袋看向伊本,金色的眸子眯起,爪中还捏着药剂瓶的瓶颈,“我能为侦探大人做些什么事情呢?侦探大人可以尽管开口。”

“告诉我,你在死者尸体的哪个位置找到的这张纸片?还有,你为什么会把这张纸片交给我?甚至不惜躲过公证处的那些公证人的审查?”佩罗总算在口袋里找到了那张纸片。纸片夹在了他西装马甲口袋的松掉缝线之间,只露出小小的一角。佩罗也许真的不该省那两百的星绒,选这件便宜些的马甲的。佩罗把那张写满他看不懂的文字的纸片抽出,在伊本的眼前晃晃。

“哦,你说的是这张纸啊?”伊本漫不经心地说着,打开柜子,拿出一只装满红色药剂的玻璃瓶。他边说着,边把瓶中的药剂倒进一只架在酒精灯上的坩埚里,“我也是无意找到的。死者的眼镜和他的尸体被新来的后辈毫无经验地一起送过来了。本来眼镜这种东西,和尸体无关,我也不想管,但是我发现死者的眼镜架是中空的,这张纸被死者卷成很小一卷藏在中空的镜架里面。我觉得这个说不定对于死者来说很重要。于是就偷偷留下来了。”

“那你为什么也不告诉公证处的代表呢?”佩罗疑惑地看着伊本,特地悄悄留下来也冒的风险太大了。如果被公证处的公证人发现了,伊本的验尸官的许可可是要从他的医生执照上划掉的。说不定,还会被控诉“帮凶”罪名一并入狱。

伊本没有回答,而是从桌上拿起火柴盒,倒出一根火柴,小心翼翼地点燃了酒精灯。伴随着坩埚里的药剂翻滚着,一点点褪去色彩,房间里的空气中逐渐填满了甜腻的花香。是月绒花的香味。

“在钻研医书的空余时间,我也会尝试调配一下香薰。月绒花的香味,好闻吗?”

其实,如果不是拜恩早上来找佩罗索要这张纸条,佩罗说不定真的不会把这张纸条的事情放在心上,更不可能想到这张写满外国文字的纸条的作用。但是伊本却偏偏一眼看出了这张纸条传达出来的信息,并绕过公证处的公证人们把纸条送到自己爪上,伊本一定有自己的行事的原因。

“伊本,你这么做一定有你自己的理由吧。”

“……公证处虽然名字带有证字,可不一定公平公正啊。”伊本轻轻地叹口气,转过身来看着佩罗,舔舔自己爪背上的短毛,“知道我为什么把纸条给你吗?”

佩罗看着伊本粉色嫩舌头在熟练地黑色的绒毛上来回穿行,不由得一愣:“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大笨熊。”毛茸茸的尾巴蹭蹭佩罗的腰。

“说老实话啊,伊本。”佩罗摇摇头,“对侦探这么敷衍可不行。”

“嗯,好吧。首先,是这张纸条上的印刷,和普通的定板油墨印刷”毛茸茸的尾巴从佩罗的背后挪走了。伊本从佩罗身边绕出来,从被佩罗爪中接过纸条,“大侦探你有好好看纸条吗?看这个。”

伊本把纸条翻了个面,纸张的反面,似乎是从某张彩绘画上的一角。画面里有一只动物的爪子,从肉垫的形状来看,像是犬科动物的爪子。但是,爪子的粉嫩的肉垫下的血管,正在发出微弱的金色光芒,层层叠叠的血管网络纠缠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肉垫下藏着一颗茂盛的树的树冠。

“看见了?”伊本指着那只透露出光亮的肉垫,“佩罗,你很了解这是什么的。”

“……星光症。”佩罗喃喃着,“这张纸条应该是从和星光症有关的文件上撕下来的。但是,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星光症不是……”

“一年前的事情?很凑巧对吧?和司郝开始担任外交官的时间几乎一致。”伊本用爪子的指甲戳了戳图片,“实在要说的理由的话……猫的第六感。”

“等等,”佩罗有些奇怪,“你和司郝不是同事关系吗?我还以为你们两个很熟呢。”

“怎么可能,城堡里这么多人和兽我都得认识吗?实在要说的话,可能他来我这里看过两次病,处理过两次伤口?”伊本耸耸肩,把纸条塞进佩罗的爪心。

佩罗接过纸条,眼角的余光无意间落在纸条最下方的页码上。图片的下方,标着小小的数字9。大概是文献中的第9页吧。幸好这份文献的数字表示方式和斯蒂亚公国的如出一辙。

……第9页?佩罗把纸条翻过来,纸条另一侧,满是奇怪文字的空隙里,下方插着一个数字6。佩罗和伊本看着数字,又看看彼此。

这不是一张纸条,而是两张。这是被黏起来的两页书页的一角,被司郝撕了下来。

在佩罗的注视下,伊本自己薄而尖利的指甲,小心翼翼地从纸条的边缘拨开了两张黏在一起的纸条。

打开的纸条上,依旧挤满了细密的奇怪文字。但是,和展示在外的两面不一样的是,司郝——或者说,有人用红色的墨水,在纸上画了一颗六芒星。在六芒星的中央,按着一只犬类兽人的爪印。爪印中央的肉球上,画着一个Ω符号。在符号的正下方,潦草地写着一句话:

我死亡的日子。一直都是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