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挽歌作家

Traum单人向短篇,想说的话因为有微剧透放在结尾了
微刀,he

E——efflorescence

我把刚写好的悼辞放到纸盒子里,写上编号。清单上又被划去一个名字,还剩下五个。这些名字离死又近了一步,不,我不是说生物上的死。悼辞是准备葬礼的最后一环,再过几天,等窗格把洒在礼堂地板上的阳光割成一块块,出席的人们摆出平静又压抑的目光,其中生前和他关系最亲密的则声声地哭,泪痕垂直地黏在脸上,眼睛像是飞进了一场白日梦一样朦胧不清,眼眶红的要烧起来,要把模糊的情感熔化。然后,心有不甘似的,带走一个小小的黒木盒,幕布为他们的离去降下寂静。葬礼是又一场死亡,遗忘是接下来的一场,连石碑的字也磨损得快看不清的时候,最后一场死亡就结束了。所以说死是一部多幕剧,每个人都可以死好多次,像走台阶一样,越往下走,来自上方的光线就越暗,最后是完全的黑暗,摸索不到回去的路。

死还真是迷迷糊糊的,都不知道自己来过几次。不过不少人也算不上清醒,发现不了自己已经死了。

Efflorescence,盛放,或是风化。一个方面,它可以指代生命的美凝聚的那一帧;另一面,它又可以来描述一个漫长的过程,缓慢而清晰的遗忘。生活会向困在黑城里的人们展露一些苍白的真理。我至少知道故事早已在一开始讲完,接下来只是重复和演进。

L——legacy

帷幕降下的时候我刚把第一颗侧切牙换掉。那一天我天还没亮的时候就醒了过来,嘴里黏黏地烧着痛感,口腔像咬碎了一粒花椒。我把嘴里的牙齿吐出来,是一颗带着血的乳牙,好像划破了我的粘膜。我把那颗珐琅质的牙齿埋到土里,我的母亲拍拍我的背,说,等你长大了,就不会被划伤口腔了。

我一下子想起我那个咀嚼刀片的父亲,喉咙里割出红墨水,双手捧着自己腐烂的眼睛,认不清水渍里的影子。所以至少龙的食道还很脆弱,我下了结论。

我的母亲很优雅,指缝和皮肤上都刻满了诗句,一拿起笔就纷纷从身上跳下来,跳到纸上,变成整齐的花体字。她不像我毛茸茸的父亲,而是像鱼一样的瓷,灯落下来就成了鳞片。阴天,我们把酩酊大醉的父亲搬到床上,苔藓冻在墙角,玻璃上结着霜。然后下起了雪,好大的雪,天空像一面圆镜,写满了我的名字。雪花裹着我往下落,渗进冻土里,堆得到处都是。絮絮冗冗的雪又被太阳晒化,变成水汽水滴,远方有一种莫名的斑斓的虹色,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雪后会有彩虹。我想伸出手碰一下那团光彩,可是雪把我推开。雪太冷了,声音都被封起来,不像下雨的时候,落雨声像好多双手抚摸自己的耳膜。

下午的时候母亲搬了个椅子到外面坐下,雪绵密地铺在枯黄的原野上,远处的湖泊还没有结冰。她温和地看着我,拉我到她旁边,用一种温柔而哀伤的语调说,孩子,你要有一个弟弟或是妹妹了。

我有些惊讶,像是在怀疑母亲单薄的身体里怎么能装下另一个尚未诞生的生命,又像是不知道怎么回应她的话。阳光把她的身体照的黏土一样发白,她的眼睛像掉下了悬崖,一直盯着地面看。然后她闭上眼睛,沉思了很长一会,她的五官像被光压着,一动也不动。然后话语从嘴里游出来,等明年秋天的时候,你就能看到她了。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我的妹妹会用她的生命为母亲献上死亡。母亲就像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把妹妹取出来的时候,她也顺便把自己丢掉了。我常常想要让妹妹成为母亲,听见别人说,这孩子真像她的妈妈。这是一种移情作用,她是母亲留给我的遗产,是母亲第二个行走的影子。和父亲不一样,父亲走的时候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没有留给我们一个,就连他的怀表也要找个机会酗醉时掼在地上,指针表盘摔得到处都是,也修不好了。

我在谋划我的死,但总得有谁分到点遗产才行吧。我不能和我父亲一样。

E——eyes

我常常会把伤痕比喻成更隐晦、漂亮的东西,一开始是门关,然后是窗,然后是栅栏,最后是眼睛。我很喜欢这个隐喻,想想我和别人提到,我身上又长出一只眼睛,他们诧异的面孔总是让我有一种病态的充实感,波纹攀到了脸上。眼这个字读出来像一个痛苦的微笑,睛则像要跳出去的一条鱼,读的时候要很快很轻,这样才有一种泼出来的感觉。鱼跳进了鱼缸,斑斓的鳞片像开在荆棘上的玫瑰,眼睛却像一团枯萎的火,被囚禁在水中的火。

没有什么事做的时候,我会在抽屉翻出一块铁片,把上面的锈刮掉,然后挑一处没有鳞片的皮肤,把锋利的地方往下一按,就可以轻易拉出一道口子。这是最为简单的消遣,伤口不要太深,到用力挤压才能渗出几滴血珠的程度就好。然后我就会找机会和别人说,看他们的神情从惊讶变为困惑,毕竟我只有一个,这么对自己怎么想也太奢侈了。

到目前为止,只有一个人能读懂这个隐喻,我橱柜里闲置的医用酒精和棉签也都是他给我的。他总是说我这样会给别人带来麻烦,我反驳说不是的,这只是防止我被世界伤害的途径之一。这里是一个茧,我要么闷死,要么在撞破茧之前被锋利的丝线划成肉块。

这里?他发问,哦,这里是我未曾谋面的故乡,我可能根本就不存在,你在和空气说话呢。开一下窗子,我有些头晕,氧气太稀薄了——我忘了,这是地下室,没有窗子。地下室太黑了,是不开门不开灯的极夜,蒸着氤氲的藻绿色水汽,我都要发霉了。据说黑暗潮湿的环境会滋生很多昆虫,鼠妇、蜚蠊和甲虫,它们活着的时候是眼睛,甲壳泛着很漂亮的金属光泽,比我想象的要温顺许多。死了的时候又像馊掉的蛋糕,散发着甜涩的腐朽气息。手腕上的眼睛终于在四月份睁开了,心口的在十一月,接下来是脸,是眼睛上的眼睛,像向日葵层层叠叠轮转的花序,俄罗斯套娃,衔尾蛇,莫比乌斯环,一个连着一个。不对,我还可以看见,难道是幻觉?

但我迟早会走到那一步。带我出去吧,放我走。

G——guilt

我眼前的人声称自己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心理治疗师,她的诊所和她的装束一样单调,除了橱柜和桌椅以外别无他物。她在纸上签下我的名字。

“最近做过什么梦?”她的声音单调而平板,像打开一瓶果酱,新鲜的部分早就在动作开始之前被消耗殆尽。

“没做过梦。”我回答得很快,像在狭小的房间内建立起追逐战,平铺潦草字迹的纸像一张扭曲的脸。她的眼睛带着一种近乎于讽刺的笑意,随后我注意到她的嘴角也拉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但显得生硬,像一排瓷砖中忽然出现的裂缝。这让我很不舒服,一根发亮的图钉扎在晶状体里。我转而注视空白的墙纸,却发现那里已经攀上了细密的荆条,藤叶间缠结着蜘蛛网。在墙壁上流动的花朵像一张张嘴巴,花瓣煽动着闪着光的花粉,花粉又变成低语,密室被窸窸窣窣的细小回声填满。

我回过头来看着她,却发现她的头颅不知什么时候融化了一半,顺着椅子向下拉伸,像熔化的蜡烛一样粘稠,但浑浊程度相当于蜡烛融化又凝固了好多次。截面旋转着许许多多深蓝色的晶体,和她的眼睛一个颜色,这些晶体在注视着我。有一种无形无质的东西从晶体里涌出来,把我束缚在原地。我就像一幅被钉在盒子上的细密画。无数红色绿色蓝色在墙壁上爬行,发出的声音像翻滚的泡沫。

从脚底传来一声轻响,我低下头,原来是我踩碎了一块手骨。我发出一声尖叫,这尖叫声离开我的口腔时变成了我。我在最终消散之前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我的躯体,已经被藤蔓扯碎,花与叶的缝隙渗出红黑色的血液。

然后我昏昏沉沉地醒来,听着上面的法官Traum宣布判决结果:

“自杀是不可饶恕的罪业,在睡梦中见了自己的业,亦会成为它的一环。犯人Traum被判处余生每日重复以被碎尸的极刑,行刑者Traum。在学会遗忘之前,这轮回永远不会结束,Traum会负责把他拉回永生的栅栏之内。眼睛,注意眼睛,注意门关、窗户、栅栏和眼睛,否则你会再一次回来。再一次,第一次,第一千次,但是没有最后一次。”

I——invidia

Traum,我嫉妒你。

我嫉妒你无知地认为世界是一个理型的世界,符合孩子们脑中的逻辑。我嫉妒你以为一切都是可知的,我嫉妒你不知道爱上一个人会这么简单,我嫉妒你不知道阴影比光更加真实,我嫉妒你认为眼泪对死来说并非可有可无,我嫉妒你这么轻易就被放过,而不是像一个西西弗斯,把石头推上山顶,再被它碾碎,然后重头再来。

我嫉妒你可以这么轻易忘掉一件事情。你有那么多方式摆脱纠缠着你手足的噩梦,你可以对自己说谎,你可以把自己犯过的错推给别人再拿回来,你可以在数百个无梦的夜晚重构自己的记忆。你可以毫不犹豫地埋葬死去的黄水仙和风信子,你可以把无关紧要的事看得高于一切。你把那么多被遗忘的真相,那么多微不足道的泪水,那么多可有可无的哀悼写在我的身上。我嫉妒你还没有被文字背叛,没有服用过舒乐安定和氟西汀,也没有烧过自己写的信。你看啊,你写过那么多痛苦,你自以为一针见血,你自以为自己的痛苦不可以被计量,但你只是在隔靴搔痒。你不知道影子是可以被推至无穷远的,斑驳的花纹如同细密画把我的影子钉在地上,我哪里也去不了,只能看它变成耳语,变成幻觉,变成眼睛,从我脑子里流淌到我身上。红色的墨水洗不掉,擦去血和痂的痕迹之前要先擦掉我自己。

我嫉妒你已经走出来了,已经永远逃出了那座堆满杂物的迷宫,那座腐烂的花园。一帆风顺的人以后也许会遇到苦难,可是摆脱溺水感的人再也不会回到湖边去了,无论他记不记得。

我多想告诉你苦难和罪恶自有一套计量方式,拽着你的头往墙上撞,让实木告诉你使用隐喻的方式有多离谱。我恨我曾经是你。

许许多多的雨,锁在橱柜的纸,粘在墙上的苍蝇,被踩在泥里的玫瑰,你写什么都是在写我。你写自己也是在写我。Traum,我是你第一道影子,也是你最后一道。我希望你不会是我,我希望我恨你。我嫉妒你,这也就是说我爱你,至少我希望我爱你。可我现在再爱自己也太晚了。

A——afterglow

我喜欢落日。

是白昼与黑夜交融的时刻,云层的罅隙辐射出动人的暖色,淹没了整个视线。所见所闻所处皆被转化为一种燃烧的颜色,比日光更具颗粒感,黄昏是群星的又一场新诞。天地被一种明亮的色彩所取代,我扮演所有可见光的影子,在荒地上晃动,只是不知道究竟是天空裹挟着我,还是我悬浮在天空之中。

我会回想起一些事情,比如他睡着时微微摆动耳朵的样子,缠在我腰间的毛茸茸的尾巴,和我道别时紧绷的面部线条,入夜前收到的信,玻璃之内的火,所有发生在黄昏的事情。这是我摆脱不掉的回忆,它们提醒我已经死去而他还活着,或者,正好相反。

这些微不足道的回忆让我得以在余下的年月里感到幸福。不,这不是判决的一环,只是再简单不过的自然现象,是我身上无法被丢弃和毁灭的一部分。

S——scarlet

_Since your crimes were scarlet,

your story has been read._

漂亮的双关,他对我说。

但是我讨厌双关语,它们太虚伪了,把自己的一部分藏在影子后面,另外的无关紧要的部分摆在别人面前。

可是确实很漂亮啊。

对啊,要不然我为什么要躲在双关语后面?为什么要躲在隐喻里躲在叠字里躲在字里,你是指望给我一个好看的包装盒我就不是丑陋的吗?为什么要这么讲话?为什么不让别人好好看看我,承认罪和血不是腐烂的东西?为什么要把我丢进英文字母里面,让那些写在纸上的二维囚笼把我关起来?不,有人听得懂,但是听得懂外在不一定听得懂内在,我的内在也根本不是声音,它是一条淹死的鱼,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的季雨,是涂着虫卵的面包片。那根本不是什么声音,所以也没人能听懂。你也听不懂,虽然你听得到,但那太乱了。我自己都听不懂。

别沉默啊,你说句话。随便说什么都好,说文字没有意义,说我也没有意义。

……你怎么长出深红色鳞片了。

我吗?

然后我发现变成深红色的不只是我,世界融化在他眼睛里,他的皮肤蜿蜒在地面上,纯粹的深红色,看不到底部,像一封颜料填充的湖。

不对,我不能回到湖边去了。

T——tendresse

我应邀出席他的葬礼。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子不顾我的反对,拽着我的尾巴把我拖进一辆车内,车窗把内部发热的厚重空气与外界隔开。我一直有晕车的毛病,车里闷闷的让我很不舒服,像一块浸润了有机染料的手帕捂住我的口鼻,骨骼和肌肉组织都被窒息感软化,晕眩潮水般涌来。

我拿出纸笔,构思清单上最后一则悼辞。车里的人我大多不认识,他们嘈嘈切切地讨论着葬礼的事宜,低低的杂响黏在我耳后,但我一句都没听进去。想想也知道没什么听的必要,都是些闲杂小事不说,他们可能一辈子也就这一次聚在一起,心里各自怀着不同的情愫。毕竟他的人际圈子互相没有交集,这就好比齿轮组木石错连,与所有零件都产生交集的只有中枢部件一个。

下了车,我站在一栋木房子前,看上去陈旧,无人居住。我心想,这就是他和我说的那个房子啊。

房顶舔着很漂亮的红漆,木质的墙壁也刷有颜料。小时候我坐在房间里,父亲在卧房睡熟,季雨到来的时候,风把后院里的白衫树叶咬下来,雨啪塔啪塔地打在屋顶上,像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玻璃珠。我和父亲央求过很多次,把那些白衫都砍掉,因为我的窗户就对着它们。枝条像手臂一样折断,树干上长满眼睛,我会做噩梦的。

我凝视着这座房子,把它和他用言语构筑的那一座对比。红漆和颜料剥落了许多,现实也太敷衍了,我忽然有些生气,我以为屋顶应该是涂着红果酱的糖,它却给我一页撒着糖纸的信,还一个字没写。后院的白衫也没活过冬天,枯萎的眼睛像伤口结的痂。

我站在原地,心里有些失望,但是并没有多伤感。所有枯朽的事物都在暗示着时间,就如同我收在橱柜里生尘的香料,沉在一瓶细沙里的纸叠的星星,甚至没有盐味的海风都是如此。但你得知道,我们每次只能暗示时间的一部分,香料暗示我和他的第一个情人节,星星暗示着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我终于欣慰地看到他送给我的礼物不再是药片和纱布。不同的时间段拼在一起会产生无法忽视的谬误,会让我沉入海底一般头晕,记忆的齿轮不再紧密咬合,而是用利齿撕咬着彼此,直到眼泪崩落下来。

房屋褪色的纹理和青苔又象征着什么?象征着他的死?我摇摇头,可能什么都不是。只不过是一个遥远到快看不清的梦终于彻底看不见了。三月的午光比我想象中更让人烦躁,热气蒸在我的头顶,在车上长时间颠簸的恶心感还没有彻底消退。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我把手伸出袖子外,想着要是出门带了一把阳伞多好。

什么呀,今天又没下雨。葬礼又不是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坠落着阴沉沉的雨,倒悬着灰蒙蒙的云,还有一群穿着黑大衣,撑着黑伞的人们。他的死也只是一场简单的车祸而已,不像大多数故事里的主人公,在话剧的巅峰跌落高台。剧本中的死是一场以巧合搭建的噩梦,是一个黑色的秘密,是一封还未送出就被撕毁的信。但我们都知道剧本只是砍掉了现实中多数不必要的布景,所以死亡的悲伤意味才没有被稀释。

那个女孩子拉拉我的手,示意葬礼就要开始了。我有些惊讶地问她:

“可是,在场的只有八个人啊。我以为还会再来一些人的……”

“本来会为他的死触动的人也不多。你快去,我们都等着你去念悼辞呢。”

“……我吗?”

“是啊。”她很随意地从包里拿出一个纸团子扔给我,“因为请不到神父啊,没有钱,没了钱什么也干不了,甚至不能体面一点地去死。他生前一直和你保持恋爱关系,你是他最熟悉的人了,快去吧。”

于是我把大衣最上面的纽扣扣上,走到台前,把纸团打开,用很平淡的语气念着白开水一样的悼辞。这纸上的几句质量并不算高,可有可无,所以我用很敷衍的态度念完了,然后下台。之前那个女孩子面部僵硬地走过来,说我念的不错。这话换谁都不会信。她掩饰情感的方式太浅薄了,以至于我一眼就能看见她胸前郁积的怒火,话语也像是在走钢丝一样发颤。我对此感到无法理解,在这个场合情感充沛地朗读悼辞听上去荒谬而虚假。为他哭的眼泪早就应该在他死的时候流尽了,也不必等到现在。

我听见有一个女孩子在哭。她哭得很夸张,像是溺水一样无法呼吸,眼睛里有山崩塌下来。我因在想到底是谁在为他哭泣而感到一阵醋意,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人我认识。他曾经向我大方地展示那个女孩给他写的三百六十六封情书,像杂物一样堆满了一个纸箱子,我还拆了一封来看,粉红色的信纸像刷着红漆的屋顶,字是用蓝墨水写的。

那个时候我刚认识他没多久,我也不好猜当时他和她的关系。也许是因为我的介入让她被拒绝了,积久生灰的信像被做成标本的樱花,颜色已经被无水乙醇全部夺走,剩下一朵干燥失色的赝品,不要也罢。她会不会恨我啊?不过我也知道她应该更恨那个躲在盒子里的死人。

我忽然笑了,怎么会有人在我之前先为他流泪呢?这时从角落里走来一个年轻的男性,我打量着他,很普通的狼人,身高、体型、毛色和瞳色都很普通,不过普通一点也好,普通就意味着幸福啊。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是没有泪。他看我在这笑,可能是担心我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我摇摇头示意他我没事。

“你觉得她哭的是真的吗?”我指着那位身边围着好几个人在安慰她的女孩。

“……是真的。”他声音很轻,近乎梦呓。我才不信呢,在我看来,强忍眼泪才是最真实的表现。

葬礼一天就结束了。按照已故之人的遗愿,骨灰盒被埋在后院唯一活着的杉树底下。我被塞在车子后座的角落,在令人不安的晃动和杂乱的人声中睡着了。我梦见了许许多多断续的画面,在一个长夏的伊始他第一次带我去研究院旁的深林,听松果掉到地上的撞击音,数遇见的裸子植物与被子植物,把挂在树枝上的破茧和蝉衣收进资料袋里;在一场忽然到来的暴雨中自暴自弃似的丢掉雨伞,在我有些无语的注视之下,大笑着光脚踩过水洼,溅起泥点和水线。阳台上不分季节开放的扶桑和米兰,干涸在杯底的咖啡渣,一本写满批注的诗册,沉淀过秋季长空与雨水的眼睛,落在皮肤上的细碎的亲吻,敏感和脆弱,眼泪和欢笑,可有可无的承诺。无一例外,这些场景最后都回到了破败荒原中的一方坟墓,上面刻着他的名字。这实在是……至深的葬礼啊。

回到家之后,梦中的场景依然停留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我想是世界趁我熟睡的时候替我做了决定,祂把那么多快被遗忘的过去在这所象牙筑起的小小囚笼中重现,让我无法摆脱,无法腐烂,像封冻在受洗池的、永远鲜艳的婴儿。而这些曾在我身上复写的故事会永远在我记忆里活着,并且随着指针的行走而愈发鲜活,是盛放在水盘中不凋的塑料花朵。

三月就快要结束了,除了他以外的一切都活着。夐渺浩瀚的太清转动着星空的神话,黑云母的月光涂抹着,长夜附身,黎明将至,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更加热烈的春天。

I crave your tendresse.

写在结尾的话:
摸了这么多天的鱼终于是写完了,一改完正好7k多一点点。
说实话,其实一开始我并不想写这一篇。但是当时我一度以为论坛勋章不会复刻,想了想还是划划水参加这次征文好了。最近几个月,我除了一开始写了几篇煦风新笺的同人故事以外,就没写过多少含furry要素的文了,基本上都是在写我的oc们,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诗歌——
我一直很想好好的写一下自己的兽设。这一次征文长达一个多月,并且还有全勤奖和章节划分之类的东西,但是长篇布局和剧情排布并不是我所长,我也不工于叙事性。写短篇的话,能写的太多也太少了。写生活和触感不如写已有角色的同人有代入感,写苦难和罪我比不过下刀经验丰富的各位,写爱——论坛那么多让人酸到爆炸的cp,让情感经历这么贫瘠的我写爱情根本写不出什么东西好吗(苦笑)
唯一让人眼前一亮的可能就是结构。Elegiast,挽歌作家,八个字母我拆成了七个段落和一个故事,这种写法我之前还没有尝试过,不过你们应该能看出我前七个字母都更偏向凸显个人意识和魔幻主义,作为结尾的Tendresse则回归我比较熟悉的笔风,一场还算正常的叙事。Traum为死去的人献上挽歌,同时也斩断了自己对过去的联系。只能说这篇的产生太巧合了,需要那么多的外在因素,既是写给Traum也是写给自己。
谢谢你看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