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淀

他小心翼翼地下了床,蹑手蹑脚地拉开房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槐琥姐回老家了,今晚不在,老鲤去酒吧潇洒了,今晚不回来,也就是说,今天晚上,这里只有他,和马上下夜班回来的吽。
事务所里静悄悄的,周边的店铺也都收了班,可他还是忍不住放轻了手脚,做贼似的溜进厨房,打开冰箱,找出装有牛奶的吽的杯子,又从怀里掏出一小瓶透明的药剂,一股脑地全到了进去。
做完了这一切,他飞快地把牛奶放回原位,一路跑回房间,缩进被子里,心却还在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拜托了,今晚一定要成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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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确实是,动了心思。
他和吽是发小,或者说,是冤家。他们俩的年岁相差无几,可性子却有着天壤之别。吽稳重,老实,是乖巧懂事的好孩子,而他,乖张,怪异,阴晴不定,是公认的性格恶劣,难于管教。
吽喜欢坐在自家院子里,和着阳光,安安静静地翻看喜欢的书目;而他,翻窗爬墙恶作剧样样精通,几乎没有静下来的时候。
两个性格完全相反的家伙,任谁也不会把他们想在一起,然而,老天总是这么爱开玩笑,好巧不巧地,让他俩成了邻居。
于是,个性憨厚的吽就成了他的调戏对象,每次吽一坐在门口看书,他就会在院子里搞出声响,或者爬到墙头,朝他身边丢点石子什么的。他很喜欢看吽被逗得烦躁,炸毛,却又只能无奈地收起书走进室内的样子。
有一天,“作恶多端”的他终于惹到了不该惹的人,他被一帮街头混混堵在了高墙环绕的巷子里,拳脚夹杂着棍棒,像雨点一样向他袭来。
来来往往的人群,都选择性的忽视了巷子里的这一幕,他们大多只是立在巷口张望一眼,便匆匆离去。只有一个橘色的身影,在看清巷内的情况后,立马丢下了手中的购物袋,毅然决然地冲了进来,是吽。
在场的混混看到有人冲进来,还稍微紧张了一下,但看见冲进来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的时候,便一股脑儿地笑了起来。他也在这个时候看清了来人的样貌,可身体上传来的疼痛感让他无法做出任何动作,只能是断断续续地喊了句:“快……跑……”
他的劝告淹没在了混混们的惨叫声中,纵然他们人多,纵然他们棍棒齐全,但无奈,吽力气比他们大,而且一力降十会,不多时,就把他们全部给揍趴下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帮混混们像凶杀现场一样横七竖八地倒在巷子里,又看着那个橘色的身影缓缓走到自己面前,蹲下身子,用温柔的语气问到:“你还好吗?能不能走?”
“你……为什么,要救我?我平常……那么对你……”
“我不来,万一你被他们打死了怎么办?”
“切,小爷我那么脆弱嘛,这点伤,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但刚动了没几下,腿上的伤就疼的他立马服软。
“噗。”
吽很不厚道地捂着嘴笑了起来,虽然他努力憋笑,但那一抽一抽的肩膀还是出卖了他。
“笑什么嘛,有什么好笑的,不许笑!”
他撅着嘴,一边挥舞双手一边大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然而代价就是扯到了腿上的伤口,疼的他尾巴一直,差点炸毛。
“抱歉抱歉,我实在没忍住,但,你这样子确实很可爱,”吽平复了一下情绪,总算是把笑意憋了回去,他转过身去,向他又靠近了一点点,“来,上我背上,我背你走。”
望着眼前那坚实的后背,他愣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将自己的双手环上吽的脖子,并示意他起身。
“那,抓紧咯。”
“嗯……”
他将头枕在吽的肩膀上,那肩膀,很宽,很暖,当然,也有点湿润。
吽把他带回了自己家里,拿了医药箱来给他上药,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时不时还会弄乱了他的毛发,这要是放在平常,他早就一爪子上去直接挠脸了,但,在吽上药时,他只是看着,什么话也没说。
涂完了药,又绑了层绷带,吽擦了擦头上的虚汗,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而他,只是咬着嘴唇,从医药箱里摸出一块创可贴,贴在了吽的右脸上——那里有一道小小的口子,是刚刚救他时留下的。
“诶……你……”
“谢谢你,吽。”
他轻轻地道了声谢,转身离去,一瘸一拐地回了自己家。对此,吽只是笑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客气,阿。”
第二天,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看书的吽突然听到了门铃声,他循声望去,只见阿正提着一袋西瓜,局促不安地站在栅栏门外。
他笑着放下手中的书目,乐呵呵地走去开门。
“那个,这个西瓜,我买大了,吃不完,所以我来找你,帮个忙,解决掉它。”
阿低着头小声说着,脸上不自觉泛起了红晕,身后的尾巴也紧张地卷成了一团。
“好啊,正好我冰了酸梅汤,一起喝嘛?”
“好。”
阿轻声回了一句,嘴角也在不经意间微微扬起,在吽转身进屋时,他拉了拉他的衣角,红着脸,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包装精美的水果糖,递到了他的手上。
“这个,是谢礼。”
“哦?”吽接过糖来,看也没看就直接揣进了兜里,“很精致的礼物,我收下了,谢谢咯~”
“喂,你都没看……”
“因为不需要,你的谢礼,一定很精致。”
他笑着,转身进了屋,只留下阿一个人愣在门口,脸上的潮红愈发深了。
“什么嘛……”他踢了踢鞋子,嘟着嘴进了院子,坐到了吽的躺椅上,捂着胸口,小声嘟囔着,“靠,刚才那一瞬间我居然还有点心动……”
他抬头望望天空,抿了抿嘴,没去多想。
种子就这么在他心里种下了,并在之后的日子里生根发芽,他在常人面前仍是桀骜不驯,死性不改,像一匹野马一样,可唯独在吽的面前,他的乖张和古怪都熄了火,只剩下别扭和服从,活像一只温顺的猫咪一样。他自己并不觉得奇怪,吽也似乎没觉察到有什么不同,但在旁人眼里,这种差异显然已经说明了问题。
等他们觉察到这份心思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分开好久了。阿随着父亲进了研究所,吽跟着祖父去了医疗院,他们的生活有了规划和目标,每天也过的充实而有序,只是,似乎总有一种莫名空虚感在纠缠着他们,让他们总感觉,自己的心里好像缺了什么似的。这份情感跟随了他们很多年,直到他们学有所成,出来谋生,最终在某个事务所里不期而遇之后,他们才明白,这种情感,叫思念。
相遇那天,两人对眼一笑,同道一声“好久不见”,便再无言。
可是这并不影响一份尘封许久的感情再度重燃,并且持续发酵。他会给他剔去烤鱼里的刺,他会为他备一杯冰好了的牛奶,他会给他收拾好随意乱丢的衣服,他会为他整理好顺序凌乱的文件,闲暇时,他们还会一起去附近的饺子店,点两份饺子,一份猪肉大葱馅,蒸饺,另一份三鲜馅,煎饺。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这份感情也越来越强烈,只不过,两个人都不好意思提起,因为,一旦说出口,便再也无法挽回。
阿心痒难耐,他没有吽那样稳重的性子,自然也没法一直忍下去,他尝试着在吽的面前开了几次口,可每一次话到了嘴边,总会被他鬼使神差地咽回肚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于是,他改变了策略,下药。
第一次,他把药倒进了晚餐的鱼汤里,不料药剂与汤发生了反应,把好好的白色鱼汤变成了绿色果冻,只得作罢。
第二次,他把药剂加在吽的外卖里,可这一次,药剂本身的味道太重,被吽闻了出来,只能作罢。
这一次,他终于做出了无色无味的药剂,并抢在吽回来前,给他加在了牛奶里。
他缩在被子里,努力装出一副熟睡的样子,可当他听到客厅传来的关门声时,心中还是不由得一阵悸动。
然后,他听到了冰箱门关闭的声音,以及,不断靠近的脚步声。
房门被人轻轻地推开,脚步声也逐渐向他靠拢,他的心跳也愈发加快。
要来了,要来了,这一次,一定要成功啊。
“阿,你还没睡,对吧?”
脚步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吽那颇有些无奈的声音。“我想,那牛奶里,应该被你加了东西吧?”
阿没有回答,继续缩在被子里装睡,可心中却是咆哮连连:啊啊啊,又失败了,又失败了,可恶。
“我知道,那是你下的药,这一次,你又失算了,那药似乎和牛奶起了反应,生出了不少奶块样的沉淀物。”吽不紧不慢地说着,俯下身子,将嘴轻轻放在阿的耳边,“但我,全吃了。”
“什么,你?!”阿蹭一下从被子里爬起来,一脸诧异地看着吽,而吽,却是捂着嘴,笑了。
“骗你的啦,我才没有那么傻呢。”
“什么嘛……”阿不爽地哼了一声,拉起被子就准备继续睡下去,但,他的手却被吽拉住了。
“我要真吃了那个,万一弄疼你了,怎么办?”“啊?!你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啊笨狗!”阿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有些嗔怒地看了吽一眼,又别过脸去,撅着嘴不说话。
“我想……你也已经知道了吧……嘛……我也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个……怎么说呢……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还有就是……嗯……阿,我,喜欢你。”
吽说了一大段话,阿几乎没听多少,但,最后的那四个字,他听的很清楚。
“你……刚刚说什么?”他猛地回过头来,直盯着吽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再说一遍?”
“我说,阿,我,喜欢你。”两片红晕,悄悄爬上了吽的脸颊,他望着阿的双眸,一字一顿地说到,“不只是朋友间的那种,还有……恋人间的那种……”
吽的声音很小,但阿还是听的很清楚,他咬了咬嘴唇,没有予以任何答复。短暂的沉默过后,他低下头去,红着脸,细声细气地吐出三个字:
“搂着我。”
得到指令的吽顺势将阿拉进自己的怀里,温柔地看着他,而阿,则是羞涩地瞥了他几眼,不敢与他的目光有所交接。
“那个……其实我……也喜欢你来着……”
终于,阿鼓起勇气,转过头来与吽四目相对,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阿突然闭上双眼,张开了嘴巴,用小巧的舌头挑了挑嘴唇。
毛茸茸的触感从他唇间传来,一并而来的,还有舌尖的一抹温热。吽的舌尖点在他的舌面上,有些粘黏,但更多的是瘙痒,如此点了几下后,阿便再也忍不住了,他的舌头猛然出击,顺势缠绕而上,企图反客为主,但很快,便被压制住,进而成了被缠绕的一方。
吽的动作很笨拙,阿也并不熟练,二者几乎是靠着本能让舌头在口腔中交相厮磨,末了,便各自分开,将口水拉成了一道银丝,此时,阿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吽压在了床上。
吽的双眼闪烁着神秘的光,光里写满了期待和占有,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在阿身上留下标记,让他成为自己的所有物。
“阿……可以嘛……”
面对着吽的询问,阿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伸手解开自己衣服上的扣子,将诱人的胴体暴露在吽的面前。
“用餐愉快,亲爱的~”
……
次日清晨,从酒吧回来的老鲤看见阿的房门敞开着,摇了摇头。
“这孩子,总这么冒失。”
他轻轻地带上房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房间内,阿枕在吽的手臂上,面带微笑,睡得香甜,他的右肩裸露在外,上面印着一圈清晰的牙印——那是吽的标记。
老鲤回来的动静惊醒了吽,他睁开眼看了看,确认不是袭击后,便替怀中的阿掖了掖被子,在他脸上啄了一下,便又微微笑着,沉沉睡去。
熬制多年的心意,如今,终于沉淀了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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