殁道之途

他矮身躲过飞来的锁链和捕网,钻入面前的灌木丛中。在他身后,几个神官模样的虚影匆匆赶来,望着散落在地上的器具,又扒拉几下灌木丛,在确认妖气已经远遁之后,低骂了几声“该死”,便拾起法器,向密林深处追去。
“暂时安全了。”
捂着他嘴巴的手掌逐渐松开,身着神官服的白狐狸轻挥右手,将隐藏二人的妖力撤去。望着面前那只瘫坐在地上,浑身上下遍布伤痕的猫妖,一声叹息刚要出口,却又无奈地咽了回去。
“你有多久没进食了?”
“我也,记不清了。”石虎闭上双眼,似乎是在回忆上一次进食的具体时间,可这记忆实在是过于久远,连映像都已无迹可寻。
“上次在林中我便劝过你,既然归了妖道,那就按妖怪的规则来生活,不要再保留那些所谓的人性,那对你的生存没有任何帮助,甚至还可能成为阻碍。”宇文陌神色平淡,眼眸之中写满了漠然与冷峻,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枚红色结晶,随意地丢在石虎面前,便也转身离去了,“我可不是每次都能恰好救到你的,想要活下去,还得靠你自己。”
他没有回头,只留给石虎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和淡化在氤氲气息中的忠告。
石虎目送着他远去,嘴唇翕张,想要说些什么,却没能说出口。直到宇文陌的背影彻底消失,方才拾起地上的结晶。
晶莹剔透的妖力结晶,散发着诱人的红色微光,他将这结晶往口中送去,可右手就像不听使唤一样,已经到了嘴边,又莫名其妙地折回,阻止他将结晶吞下去。
“还真是,讽刺呢……”
他将结晶捏得粉碎,展开手掌,让裹挟着妖力的晶红碎屑随风而去,飘散在朦胧的雾气里。随后,他直起身子,摇摇晃晃地顺着宇文陌一路留下的妖力气息追去。
这是他第三次,也可能是第五次拒绝吞食宇文陌送给他的妖力,至于原因,他也无法说清。
在计划败露之后,他便开始逃离,逃离附身的躯体,逃离喧嚣的市井,逃离那个,承载着回忆与惊喜的房间。他躲过一众神使的搜查,又在神雷即将到达的时候分出重影,拖着布满伤痕的躯体,藏匿进了山间密林,勉强捡回来一条命。
颜书齐的灵魂早已被他消化殆尽,幸运的是,他在山间游荡时,找到了一位受了伤的登山爱好者,而不幸的是,当他饿虎扑食般扑上前去,伸出右手摁在那个人头上准备吸取灵力的时候,他迟疑了,手上的动作也变得缓慢而僵硬。脑海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告诉他,不要吃,不能吃,不然会后悔的。
他用力摇晃了几下脑袋,试图将这荒谬的想法给压下去。可这并没有什么用,越来越强烈的愧疚感和恐慌感逐渐压倒了食欲和杀心,最终,他收回右手,叹息着离去。
在那之后,他也遇见了很多其他的登山者,或是实力弱于他的小妖,这些原本是他所捕食的目标。可如今,他却对这种观念生出了本能的厌恶感,他开始为迷路的旅者指明方向,为偶遇的伤者治疗,偶尔也惩处一些他可以对付的恶妖,并给弱小的妖怪提供帮助。帮扶,支援,从善,怜悯,这些与进食和生存全然无关的情感逐渐左右了他的行为,他怀疑过,恐慌过,也挣扎过,却还是无法阻止那无益于捕食的复杂情绪如泉水般不断涌现。他的行为越来越疯狂,或者说,越来越“人性化”。
吞食人类的妖怪,获得了人类的记忆,却也在不经意间,被人性锁住了生存的契机。因为人性,他开始有了善恶观念,有了负罪感,有了本不该拥有的从善念头,可这一切,在神明看来,毫无意义,不值一提。
他毕竟不是真正的人,他是妖,是史书记载里世间污浊的集合体。他所做的一切,在正神眼里,都是在伪装自己。正神们从来都没有勇气倾听他的道理,也向来拒绝他可能的辩护。他就像神明的陪衬,一切行动都是为了凸显正道天理。只因为他是妖,所以他必然恶贯满盈,他必然蛊惑人心,他必然嗜杀成性,这样子,之后对他的轻蔑,唾弃和惩罚才显得更为正义与彻底。
于是,他的逃亡开始了。
从密林到峡谷,从峡谷到盆地,再从盆地到洞穴与暗河;从村落到郊区,从郊区到市井,再从市井到垃圾箱与下水道,神使们追逐着他的脚步,只是为了将他一举击毙。
他逃了多久?还要再逃多久?
他躲了多久?还要再躲多久?
从他觉醒人性的那一刻起,这些问题,就再无答案。
他曾在险峻的峭壁上挂过一天一夜,在狭窄的洞穴中钻进钻出,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暗河里噤声不语;他也曾在荒凉的田地上疲于奔命,在蚊蝇横飞的垃圾箱里蜷缩而息,在恶臭难忍的下水道中老鼠般地穿行,只是为了躲避追捕和袭击。
恐慌与奔逃成了他生活的主旋律,疤痕与创伤成了他逃亡的记录仪,他身上的伤口自那天起便只增不减,逸散的妖力也始终得不到恢复,油尽灯枯的他,离消散只差毫厘。
直到他遇见了那只白狐狸。
“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叫我宇文陌或者陌就行,”白狐狸端起青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多谢',这个词从一只妖怪口中说出来,还真是头一次。”
“啊?!”
“不觉得可笑吗?身为一只妖怪,居然会因为人类的情感而拒绝进食,还差点因此丢了性命。”
“我……”
“你很矛盾,矛盾的点在于厌恶自己的存在,你甚至还希冀过自己一开始就是人或者是别的妖怪,因为现在的你,是所谓的恶妖。”宇文陌将瓷杯放下,略带轻蔑地看向石虎,“‘因为我吃过人,所以我是恶妖’,你是这样认为的吧?”
“是……”
“那么,我问问你,狮子捕杀了那么多的兔子,它是邪恶的吗?”
石虎沉默了。
“洞后有密道,想走的话,我不拦你。”
这是宇文陌救下倒在密林中的石虎后,二者之间产生的第一次交谈,最终,以石虎匆匆离去作为对话的结果。
“你还没有想明白吗?”
“我只是,只是想转好……”
“转好?你原本有错过吗?”
“可是我……我杀了人……”
“杀人,对于你这种食人的妖怪而言,有什么不对吗?你是妖,这里也不是人类社会,这里没有所谓的伦理道德,更不可能允许人性的存在,这里只有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但是……我还是想尝试一下……”
“……”
第二次交谈,以宇文陌的一声轻叹收尾。
“结果,你还是在被追杀啊。”
“为什么……我明明在帮他疗伤,怎么就成了我要吞食他的灵魂了……”
“为什么?这不是很简单的问题吗,你是食人的妖怪,无论你的行为是救人还是疗伤,在他们看来,都与吃人无异。他们可不会在意,你这只妖怪有没有觉醒人性。”
“……”
“你一直不肯进食,无非就是想向他们证明自己的信念转变,可是,你的证明,他们真的会听吗?”
“也许……吧?”
紊乱的记忆,最终停留在了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上。石虎将思绪拉回现实,从一旁的木灵上吸取了些许灵气补充自身,接着便继续向前赶路。
我就真的,是十恶不赦的孽妖吗?我想转好,就真的连一点机会也没有吗?我想证明的信念,就真的一文不值,不足挂齿吗?我想活下去,就真的,只能依据妖道而行事吗?
也许……吧?
他顺着妖力残留一路前行,走着走着,突然嗅到了一丝神力的气息。
“不好!”
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加快脚步,一路飞奔,一路上,妖力的残留逐渐变得微弱,而神力的气息却愈发强烈。
暮色冥冥,他终于追到了宇文陌所在山洞的洞口,洞口处环绕着浓厚的神力气息,昭示着不久之前,这里曾集结过一帮正神,至于他们集结起来做什么,自是不言而喻。
“前辈……”
“陌前辈……”
“宇文陌……”
石虎换着不同的称谓,呼唤着白狐狸的名字,可无论他怎么呼唤,洞穴内,自始至终,都没有答复。
“前辈,前……”
他小心翼翼向着洞内走去,在洞穴的最深处,他见到了宇文陌。
他的一身神官服已经破烂不堪,白色的狐尾被齐根斩断,斜挂在突出的石刺尖端。在他左胸处,一根细长的铁剑透体而出,将他钉死在身后的岩壁上。
在旁边的石桌上,散落着几块凝聚完成的妖力结晶,结晶旁立着一根红烛,红烛下方压着一张红纸,上面用歪斜的字体写着:“勿困于人……”
话写到这里就断了,但后面的,石虎却早已知晓。
“他肯定会来的,我们守好这里。”
洞外传来了神使的叫喊声,随后是各种法器显形的声音。石虎望着墙上的尸体,恍惚间,听到他在低语:
“洞后有密道,想走的话,我不拦你。”
他立在那里,愣了好久,才仰起头来,放肆地大笑出声。妖力结晶,连同尸首中残存的灵力,一并汇入他的躯体。他拱手作揖,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便抽下那柄铁剑,转身向着洞外缓缓走去。
“我累了,不想再逃了。”
他淡然地走出洞口,面向一众的神使,挥舞起手中的铁剑,向他们掩杀过去。
他只孤身一人,神使的人数足有他十倍之多,但他就是这样,毫无畏惧地杀了过去。他能将附近一切的灵力据为己用,而神使们却毫无任何补充,漫长的消耗战之后,最终站立着的,还是他。
“你这恶妖……”
“你说我是恶妖,那我就是吧。”他站在最后一个神使的面前,用手中的铁剑抵住他的脖颈,“反正我与你,神与妖,说白了都是愿力的产物,我们之间,只有同盟和对立之别,并不存在善恶之分,同源且异,互难相证。所以你说我是恶妖,我就是吧。”
那柄铁剑猛烈地刺入神使的咽喉中,将他钉死在身后的树干上。
石虎没有回头去看他的死状,只是动了动鼻子,嗅到了空气中传来的人的气息。
他咧嘴一笑,轻巧地沿着气味追踪过去。
他饿了……

风泽nb!(震声)

没有绝对的善与恶,二者的追逃,究竟是谁在逼谁呢?
(小声哔哔:对话时能加点细节就好了。)